乔瑟与虎与鱼群

作者：田边圣子

第一卷 茶太烫了喝不了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睽违七年的吉冈，戴著眼镜。

他看起来像个糟老头子，不过眼镜更令人惊讶。亚久里连「你好」都来不及说，已忍不住脱口惊呼：

「天啊，你以前戴眼镜吗！？」

「不，以前没戴，是从去年开始的吧……」

说不上哪里不对，总之吉冈的长相变了。

不只是因为从青年迈入壮年。

男人都会衰老成这个样子吗？

吉冈应该才三十六岁而已。

「嘿嘿，嘿嘿嘿……」

吉冈不知怎地频频乾笑，脱下鞋子，「呃，我可以进去吗？……你这公寓好大……是租的？还是买的？」

说著说著人便已登堂入室了。

「啊，怎么可能……我哪买得起啊，当然是租的啦……这边请。」

亚久里领著吉冈去面向户外走廊的房间。这个房间基本上是会客室，但通常用来讨论工作，所以室内陈设单调乏味。电视公司和电影公司的人总窝在这里吞云吐雾地讨论好几个小时，因此原本雪白的壁纸也已泛黄。除夕那天，也就是一年一度的大扫除时，抹布总是变成褐色又黏糊糊的，亚久里压根不想把这里装饰得光鲜亮丽。

彷佛想强调「廉价没啥不好」，摆的是临时凑合的廉价沙发组。

墙上也没有任何画作，只有图钉固定的月历增添一抹色彩，就连那月历，也因访客们谈公事时当成行事历随手记在上头，只见不是被签字笔涂黑就是画了圈圈叉叉。

电视台的「晨间连续剧」由亚久里编剧时，主演的年轻女演员特地来访，送了一个花瓶：

「老师，您这儿实在太杀风景了。这个送给您。」

现在插在边桌上那个花瓶里的鲜花，是刚刚买来的。接待洽公的访客时她不会做这种事。

吉冈不同。

因为他是旧情人。

（好歹得妆点一些色彩。）

亚久里心里不免这么想。

不，其实，那个插花的花瓶，她本来打算放在后面的起居室，然后带吉冈去起居室坐坐。

起居室不仅光线明亮，而且面山，风景也好。室内有美丽的窗帘与家具。

然而亚久里骤然改变心意，决定带吉冈来这间杀风景的会客室。

吉冈穿著深蓝色马球衫，白色棉质外套，米色的长裤皱巴巴的。长相显得苍老，因此棉衣的优雅风情也不成风情，反倒显得落魄粗俗。

八成日子过得不太好吧，昔日的温文儒雅已不复见，然而那种教人无法讨厌的平易近人气质，倒是不见磨损，依然流露在言笑晏晏中。

（就是这样才难缠啊。）

亚久里暗想。

有句话形容人家「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吉冈身上那种气质是「引人于千里之外」，所以他从以前就桃花很旺。

「原来如此……你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工作啊？」

吉冈在沙发坐下，好奇地四下张望，但室内毕竟空荡荡的连一幅画都没有，他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这里是会客室。工作是在里面的房间……」

「肯定很忙碌吧？没想到你成了当红的电视剧脚本家。赚翻了吧？」

「马马虎虎。」

「你变成名人，我都不敢接近了，亚久里……啊，不能这样随便喊你了，亚久里小姐。」

亚久里嗤笑一声，在吉冈对面的椅子落座。

墙角有电视，电视柜的脚下，放著电视公司经理为了奖赏亚久里写的连续剧收视率长红，特地颁发的奖状，但奖状被面壁反著放，所以访客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时吉冈坐姿肃然一正。

「好久不见。真不知该从何说起……咱们几年没见了？」

「应该有六、七年了吧？」

亚久里说，其实她心里那笔帐清清楚楚，自从七年前分手就没见过。

边桌的水壶随时装有热开水，亚久里拿起来泡茶，一边说道：

「今天是吹的什么风？你居然会突然打电话给我，把我吓了一跳。」

「嘿嘿，嘿嘿嘿嘿……」

吉冈也许是因为瘦了，整张脸小了一圈，亚久里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额头会挤出猴子似的皱纹。那让她有点扫兴，不由得撇开眼，但她对男人的身体记忆犹新。无论是从脖颈到肩膀的线条，或是被自己掌心抚过的触感，迄今仍印象深刻，可那曾经炽热的爱情已彻底淡去。

感觉有点像是乡愁。

（──好像也有过这种情形吧……）

几乎已遗忘的弦歌，犹如断续鸣响的古老音乐盒。一周前的那个晚上，听到声音的瞬间，更令她惊愕。

她是在晚间八点左右接到电话。

「呃──请问是高尾亚久里小姐家吗？就是那个《老妈淡然处之》的编剧……」

男人说。

有些观众不知从哪儿查到的，也会打这种电话来，因此亚久里语带冷漠，低声说：

「是的。」

其中也有人打电话来把她的作品骂得一无是处。

《老妈淡然处之》是亚久里写的连续剧，讲的是单亲家庭的故事，正如剧名所示，是一出喜剧。

「啊，是亚久里……小姐的声音。是我啊。听得出来吗？」

「您哪位？」

「听不出来吗？那个……嗯──我是吉冈啦。」

其实对方报上姓名之前亚久里就已猜出来了，但她还是心头怦然一动。这种「怦然」八成只是条件反射作用。或许是出于以前的习惯。

「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扰。你现在很忙？」

「很忙。什么事？」

工作时的亚久里，向来是这种态度，但吉冈似乎慌了手脚。

「打扰到你，真的很抱歉。──其实，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说啦。能不能见个面？」

「什么时候？」

「那当然是看你方便的时候。因为你现在变得很有名，飞黄腾达了，那个，变得不大好说话……等你有空时，能给他见一面不？」

他用这种「能给他见一面不」──能不能见一面的说法，彷佛是站在中立的立场以替人缓颊的口吻替自己请求。那种语气和昔日一模一样，亚久里感到好笑，也有点怀念。

「可以啊，不过这周不行，我很忙。」

「我知道，几时都行。」

「我只有下周三有空。」

「行啊，几点？」

亚久里想，吉冈如果有工作，约白天可能不方便，可她不想晚上见面。阔别多年的旧情人，谁知道是抱著什么打算要求见面，如果是晚上见面，难免会喝点小酒吃点东西，但她并不希望演变成那种氛围。亚久里无意与吉冈复合，况且也萌生恶意的猜疑。

吉冈继承了父亲的公司，却只维持了两年，据说很快就宣告破产。亚久里怀疑，他该不会是来求助的吧。

这是三十二岁女人的戒心。

「下午两点──可以吗？」

亚久里说，吉冈立刻回答：

「行啊，我没意见──去你家可以吧？」

「嗯……，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这个等见面再说。不过话说回来，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你一点也没变耶。你现在几岁了？」

「几岁不重要吧！」

「啊，抱歉──不过你的声音真令人怀念。光是听到声音就够了，不是啦，因为我以为你或许不肯见我，所以心想至少能听听声音也好。真开心，谢啦。」

电话挂断后，那声「真开心，谢啦」仍萦绕在亚久里的耳畔，令她少有地心旌摇曳。这种情形真的睽违许久了。

去年她与在剧中饰演配角的男演员走得比较近，男演员每次来大阪都会打电话给她，相约共餐，但关系并未更进一步。如果顺利的话或许会有进一步发展，但亚久里很慎重，比起恋爱或偷情，工作更有意思。三、四年前她曾和电视公司的人交往过，但男人后来调职名古屋，再加上亚久里当时也开始走红变得分身乏术，于是不知不觉自然就断了关系。

现在的亚久里，工作源源不绝，过得很充实。这样的人生中，男人那声「真开心，谢啦」格外渗入心扉。

（他就是那种人。）

亚久里在心中说。

（那家伙！）

自私任性，嘴上说要和亚久里结婚，同时却在和别的女人谈婚事，居然还好意思若无其事对亚久里说：

「果然那个，我看还是不行啊。」

「『那个』是什么？」

「我是说，我们的婚事。」

「啥？」

亚久里说。

「这种人生大事，你讲得这么随便没关系吗？居然说什么『果然那个还是不行』──哪有人像你这种说法的？」

即便如此，吉冈这个人，就是很不可思议地让人恨不起来。

「对不起，原谅我。」

只要听到他这么说就会泄了气。

「我也知道对不起你。」

亚久里当时还在市公所上班，失恋的那段日子，她觉得每天早上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但是如果辞职会没饭吃，只好挤出浑身力气勉强工作。可她还是无法真的埋怨、记恨对方。

不敢顶撞父母的吉冈，一边对父母不断替他安排的婚事心怀忐忑，同时也未与亚久里分手。可是，如果亚久里问：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他会天真无邪说：

「嗯，是个美人喔。」

亚久里真想杀了他。但吉冈一边又说：

「我啊，真的很痛苦。早上起床醒来后，发现一切都是梦，一想到躺在身边的若是亚久里该多好，不知怎地，就忍不住掉眼泪。」

说完，他真的哭了。

「我其实很苦啊。」

光凭这点亚久里就原谅了吉冈，「真拿你没办法……」说著老掉牙的台词，亚久里就此自请下堂。也堕过一次胎，但亚久里还是无法真的怨恨吉冈。

当她和电视公司的情人提起吉冈的事，男人捧腹大笑。

「真是个怪人，在父母面前也抬不起头，被义理人情逼得痛哭，这简直是近松话本（注：江户时代文豪近松门左卫门的创作，近松被誉为日本的莎士比亚）的古典世界嘛，他脑子有病吧。」

后来电视男动不动就拿「我其实很苦啊」这句话来揶揄，但在亚久里看来，「笑什么笑，到底是谁脑子有病啊，家中已有妻小还在外面胡搞，同时还能摆平家里瞒得一丝不漏，这种双重人格才变态吧」。毋宁对那个电视男更不爽。

或许人与人相处真有八字合不合的问题。后来，比起和电视男太过激烈的露骨性爱，与吉冈那宛如歌舞伎「和事」（注：歌舞伎演出用语。俊俏男角以温柔的动作或台词诠释恋爱戏码的表演）的演出，温柔细腻，却又契合无间的性事，于亚久里而言更加合拍。

记忆一直萦绕不去，或许是因为有种不知是执著或依恋的情愫久久伴随著吉冈那段回忆。

况且，有件事她连电视男都没说，吉冈是公司小开（虽然只是中小企业公司）这点还是令她颇为关心。据说公司员工有两百人左右，她曾坐吉冈的车子经过位于东淀川区的工厂门前，当时吉冈指著长长的围墙说：

「这里是我家开的。」

亚久里听了不免有种种盘算。她自然也会衡量得失，其中或多或少也有不单纯的算计，因此或许是那种功利心遭到了报应。亚久里暗想，其实也不能全怪吉冈一人。

不过话说回来，接到久违的电话，听到他说「真开心，谢啦」，与昔日的「我其实很苦啊」重叠，亚久里忍不住抱著善意自言自语：「他就是那种人。」

吉冈说那种话时肯定是真心这么觉得──不过，事到如今他到底还想对自己说什么？

接电话时，昔日回忆重现眼前，这一时冲动好像给他太高的分数了。

实际看到的吉冈太苍老，眼镜让他像个老头子，顿时令亚久里的心都凉了。

吉冈定定看著亚久里泡茶，摇头大叹：

「不过，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又年轻又漂亮。」

「谁说的。女人一旦忙于工作也是会人老珠黄。」

亚久里化了淡妆。她不舍得把时间浪费在烫发，只是每月剪一次头发，不过她的头发服顺平直，很有光泽，服贴地垂落肩上。拂开头发的亚久里察觉吉冈的注视，却刻意不看他。

看到吉冈时，亚久里不再认为他只是怀念旧情特地上门叙旧了。然而，她也猜不出他的来意。

「真不敢相信已经过了六、七年……」

吉冈还在喟叹。然后从外套口袋掏出香菸。

亚久里看了不禁有点发愁。

（这人该不会打算赖著不走吧？）

今天之内如果不写出几场戏就会来不及。

吉冈的手指像种田的人一样粗大，指甲粗糙不平。年轻时的吉冈，一方面也是因为有点胖，手背像女人一样肉嘟嘟软绵绵且肤色白皙，手指连一点伤疤或龟裂都没有。

他的手心很热，以前总是用双手包著亚久里的手说：

「哇，好冷的小手，据说女人手冷的话心就热，搞不好是真的。」

那种软绵绵的口吻在亚久里听来格外性感。

吉冈做爱时对亚久里的脸色很敏感，殷勤、细心，而且温柔。大阪人对于柔软且高度黏稠的事物，习惯称之「软绵绵」，吉冈是个无论个性或语气或做爱时都软绵绵的男人。

但现在的吉冈，已经没有软绵绵的风情。之前刚见面时，亚久里之所以觉得他已失去温文儒雅的风采、变得判若两人，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虽然别人一直叫我戒菸，但我就是戒不掉……也逼我戒酒，但没有酒太寂寞了。」

「谁逼你戒掉？」

「医生。我的肝出了毛病。」

出毛病，这也是大阪人的说法，意思是故障了，或者受伤了，然而对于如今生活一半已转移至东京的亚久里而言，她只觉得似乎很久没听过大阪腔了。

「《老妈淡然处之》很红喔。内容很有趣。」

「谢谢你的夸奖。不过那是因为演员演得好。」

「不，那当然是剧本的功劳，虽然我这种外行人不太懂。不过最近，不是突然掀起一股争相吹捧你的风潮吗？果然有才华。」

「只是运气好。」

「你从以前就开始写了？我完全不知道，在电视上看到你的名字时，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结果两、三年前在周刊看到照片，我这才大吃一惊。」

「……」

「不过，多多少少也觉得『的确有理』……因为你以前就聪明。信也写得好。」

「我给你写过信？」

嘴上这么说，但亚久里其实记得。

「可不是写过吗？但分手时你叫我还给你，所以不全都还给你了？那些信到哪去了？你真是无情。」

「不知道。肯定早就扔了吧。」

这是假话。亚久里虽已多年未取出翻阅，但一直收在储藏室里的纸箱中。自己的信和吉冈写得比较好的信都另行留下了。

「没想到你会变得这么有名。真是了不得的才华啊，想到你赚了这么多钱，只能说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吉冈作势要喝亚久里泡的茶，但或许是太烫，只见他又放下茶杯。

窗外就是公寓走廊，因此小孩的脚步声与说话声纷乱接近，随即逐渐远去。

吉冈压低嗓门：

「有谁在吗？就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对呀。」

「还是单身？」

「对。」

吉冈眼镜后方的双眼不安地游移。

「真的单身？」

「我全心都扑在工作上了……呵呵。」

亚久里之所以笑，是因为想起与一楼的管理员大婶那番对话。吉冈说好要在两点来访，因此亚久里事先出去买花。她不想用好酒好菜款待吉冈，所以打算好歹放点鲜花，带他到里面的起居室坐坐。

起居室一角有面山的阳台，亚久里在那里放了心爱的家具。蓬松柔软的白色地毯，猫爪贵妃椅（椅面是天蓝色绸缎），墨绿色缟玛瑙桌子等等。

桌上有白色咖啡杯，贵妃椅上胡乱放著深蓝色丝质家居服。

另一边是工作场所，散乱堆积著稿子及成堆剧本简直无处落脚，但只要拉上拉门，便可把那些藏起来。

亚久里太怀念电话中听到的吉冈声音，所以本来打算带他去起居室叙旧。与工作有关的男男女女，她不会带进起居室。

亚久里也因此去买了花，可是一回到公寓，却发现管理员大婶正在等她。

「有个可疑男人来找高尾小姐喔。好像是比约定时间提早抵达，由于你不在家，所以他问我能否让他进屋去等你。」

「后来那个人到哪去了？」

「我说这年头已经没人会把备用钥匙放在管理室了，所以不能替他开门，回绝了他。」

「那他走了？」

「没有，他说那么他先在附近转一圈再过来，就走掉了，但他问了很多关于你的奇怪问题喔，什么有没有老公啦，是不是独居啦，有没有小孩啦，目前还是姓高尾吗之类的──我愈想愈不对劲，怕他该不会是闯空门的，所以一律都推说不知道、不清楚。」

亚久里立刻猜到是吉冈。因为吉冈只要有事想打听，从来不顾对方的感受，总是天真无邪、少根筋地不管三七二十一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亚久里忽然想法变了，失去邀请吉冈到起居室的兴奋。

事到如今才想起与吉冈已有七年未见，说不定他已经变成一个捉摸不透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

（根本犯不著那么郑重其事。）

于是只把百合与康乃馨插在杀风景的会客室，和起居室区隔的那扇门事先就关上了。

吉冈光是向管理员大婶打听似乎还不甘心，见面后又问了亚久里好几次。

「你真的单身？」

「有了工作，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心力陪男人了。」

听到亚久里这么说，吉冈似乎这才相信。

「说的也是……这两、三年，经常看到你的名字。最近你还开始写小说了是吧？虽然我没看过──不过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开始写作？真是一把好手欸。」

真是一把好手。会这样说正是吉冈可爱之处。这种情况的「手」，指的是技术。

亚久里从高中就憧憬写作。就读的短大等于新娘学校，直到工作后她才开始去编剧班上课。也报名了漫才脚本班，得到授课的漫才脚本老师青睐。

「你写的台词很有趣，不妨也学著写写看连续剧？」

老师如是说。

亚久里不知怎地直觉特别敏锐。与其说她有才华更像是一种直觉，不过这或许也要归因于她的成长环境。家人的个性都很强，关系不好，父母整天针锋相对。亚久里夹在不是生气就是吵架的大人中间被搓揉著长大，因此培养出小动物的平衡感，习惯测量对方与自己的距离，或许因此孕育出写作的欲望。与吉冈的分手也成了促使她下定决心的契机。

高空走钢索般的幸运一再降临，亚久里写的剧本开始赚钱了。其中，有一个系列特别受到好评，接著，便有出版社主动洽询，问她是否有意愿写成小说，她随心所欲地一写之下，居然同样出乎意料地大受欢迎。于是她终于可以把以前觉得不适合拍成电视剧、只能冷藏起来的题材写成散文与小说。

人们说她是厚积薄发渐趋成熟，但她自己不这么认为。她私下认为自己只不过是直觉特别灵敏罢了。她想趁著直觉还灵敏时学点真功夫。

亚久里从来不敢掉以轻心。她知道一旦欠缺紧张感顿时便足以致命。这是个要命的行业。

她觉得自己就像赤手空拳踩在高空钢索上。

但这样的内幕，不必告诉吉冈。

「我只是运气好。就这么简单。」

「不见得吧。」

「我这儿的电话，你是听谁说的？」

「我打电话去报社问的。」

「噢……」

「不过，能住这么大的公寓真是发了。你还有另外一间房子吗？」

「怎么说？」

「没有啦，因为我看周刊刊登了一张你在看得见山的漂亮房间里喝咖啡的照片──我心想，你的生活可真优雅。」

「那是在这间公寓后面的房间拍的──谈不上什么优雅……」

的确有丝质睡袍和猫爪贵妃椅和雪白咖啡杯，和女孩子爱看的时尚杂志照片一模一样，美美地摆在那里，但亚久里没时间坐下来穿著睡袍悠然享受。她只能用眼睛欣赏一下，就像看杂志上的照片一样。

她日夜坐在工作室的桌前写作，累了就一头栽倒在一旁从不收拾的地铺。也经常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睡著，因此不分冬夏，工作服都是料子较厚的棉布连身裙。三餐就在公寓一楼的小餐馆记帐。亚久里已经连为此憾恨的时间都没有了。

有时电视周刊或妇女杂志会来拍摄亚久里在公寓悠闲享受生活的照片，唯有那种时刻，她才会在猫爪贵妃椅上穿著长裙喝咖啡给人看。

也难怪看到的人以为她过著非常优雅的生活。

亚久里身边没有男人可以让她吐这些苦水。偶尔见面的男演员，也不可能谈这么私密的事情。昔日的情人电视男，正因为是知道业界内幕的同行，只会严厉地警告她：

「绝对不准说喔。有这么多工作可接你就该感恩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别人有多么嫉妒你？」

「──这个世界上，年轻又有才华的人源源不断出现……也有时势变迁，时代潮流等等因素左右……不见得写出好作品就一定会被接受。况且时间有限，我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已成为专业编剧。每次写作前，总有强烈的恐惧，双手不自觉发冷，很担心『虽然接下了工作但我写得出来吗？制作人和导演会满意吗？』这些问题……」

亚久里明明不打算说，却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吉冈身上似乎有某种东西促使她开口。

「我想也是，我就知道。你现在手也好冷，真可怜。」

让吉冈这么一说，顿觉暖洋洋。

「没有人可以给你慰藉吗……跟我一样。」

「吉冈先生，你太太呢？」

「离婚了，有一个女儿，偶尔我会去看她。是很可爱的孩子喔。你能不能关说一下给她在电视广告安插个角色？那样的话，我就可以随时在电视上看到女儿了。」

吉冈神色恍惚地说。

「她将来应该会变成大美人喔，现在才四岁……而且她讲话也特别可爱。她说，『把拔，不管在哪你都要健康喔，不要忘记我，要保重喔』……」

吉冈用肥大粗糙的手指拭去泪水。

亚久里看了呆若木鸡。

（不行，不行……）

明知如此，还是会被夺去芳心。

（原来如此，吉冈的眼泪，已成了习惯啊……这个人，一旦哭了，就会养成习惯老是哭。）

心中虽这么想，但亚久里也不禁落泪。

「或许你已经听说，」吉冈重新戴好眼镜，「我老爸的工厂被我搞垮了。后来，我也试著找过各种门路，全都不成功。我是个窝囊废。」

「……」

「渐渐地，我愈是挣扎，情况就愈糟……房子也卖了，老婆也带著女儿走了。我现在在朋友的公司帮忙，一点一滴慢慢来……我想将来有一天或许能东山再起，把女儿接回来。」

「你现在住在哪？」

「尼崎──」

「工作还顺利吗？」

说到这里，亚久里的声音变小了。

吉冈如此垂头丧气不顾颜面地对她落泪哭诉，令她不知如何是好。她宁可吉冈是那种天真无邪炫耀妻子「是个美人喔」的男人。明明可恨得让人想杀了他，却又教人有点好气又好笑，对他那种少根筋又天真的气质，让她忍不住这么想──

（真拿他没办法。）

这样的男人，她宁可他厚颜无耻油腔滑调。

「当然，我的确失败得很惨，石油危机后一直无法振作起来……其实我也竭尽全力，试过各种方法……」

「男人的工作也很辛苦。」

亚久里衷心这么想。

「你也吃了不少苦吧，吉冈先生。很不好受吧。」

无论是男是女，要活下去都不是容易的事。

「没法子，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就算拚命努力有时就是不尽人意……」

「谢谢。肯这样安慰我的，只有你。不，只有我女儿和你。──但我就不相信我会这样窝囊一辈子。」

吉冈十指交握，凝视地板的某一点陷入沉思。

亚久里把冷掉的茶水倒掉，重新泡热茶。为了方便讨论工作时不用起身离席，那些东西就放在伸手可及之处，但即便泡了芳香的绿茶，吉冈还在沉思。

亚久里思忖，自己当年如果与吉冈结婚了，不知会变成怎样。会拚命支持吉冈设法脱离困境吗？把全部人生赌在那上面，或许会比现在虚无缥缈的成功更充实？

这么一想，她觉得好像不是被吉冈拋弃，而是自己拋弃了吉冈。素来仰赖动物直觉的亚久里，或许就像老鼠逃离沉船，早早便已放弃吉冈。

她开始同情吉冈了。说不定，吉冈今天是想向她借钱。

亚久里预感自己无法抵抗伤感。伴随静静的绝望，她暗想，若是为了看到吉冈欢喜的神情，就算荷包稍微出血也是没法子的事。

──这时，吉冈抬起头，像走投无路似地说：

「亚久里小姐……」

亚久里彷佛要鼓励他尽管开口没关系似地频频点头。

对于整天忙于工作如走高空钢索的女人而言，金钱非常重要，但亚久里对钱并不执著。她不得不认为自己更喜欢殉身于「真拿这人没办法」的无奈心情。

「什么事？」

为了让吉冈有勇气开口，亚久里发出迄今最温柔（她自认是）的声音。

「破产这种事，真的很惨。每天都有债主上门，大吼大叫……尝过那种痛苦后，一般的事情都能忍受了。」

亚久里见话题走向奇怪的发展，错愕地保持沉默。

吉冈变得滔滔不绝。

「我家的工厂破产是被人陷害的。这是有点罕见的例子。」

「……」

「甚至可以说是有计画的诈欺──我觉得这种例子很少见，能不能拍成电视剧？」

「电视剧？」

亚久里看著吉冈，张口结舌。

「欸，你能不能跟电视公司说，把我的故事拍成连续剧？我把资料和文件都准备齐全了，不信可以给你看。」

「……」

「再不然你教我怎么写，我自己写也行──不过，专业的事情还是该交给专家，你这家伙来写想必更有震撼力。」

吉冈笑了，又露出像猴子一样的额头皱纹。他一下子喊亚久里「欸」一下子喊「你这家伙」，似乎是无意识之举。

亚久里不知该如何回答，情急之下想到的是，这该不会是对别人害他破产（依照吉冈的说法是有计画的诈欺，他是被陷害的）的复仇，企图把破产拍成电视剧来诉求舆论同情吧？

「你想用破产连续剧诉说什么？」

「也没有啦，怎样都行，我只是想，如果这个破产的故事告诉电视公司，应该可以拿到一点原案费，或者原作费吧？」

吉冈似乎真的如此深信。

「要不然，你买下这个故事也行。」

「这个嘛，我不写商战连续剧。」

亚久里的语调转为让人觉得听来冷漠也是莫可奈何的公事公办。吉冈还在喋喋不休。

「或者，你认识的其他编剧呢？会不会有人买这个题材？」

「很难说……我可以帮你问问看。」

「原作费的金额应该不少吧？你顺便也帮我问问看电影公司好不？」

亚久里已经完全对吉冈失去兴趣。眼前这个男人，虽说是多年前的往事，实在无法相信曾经相爱过。

不过，内心深处也因为吉冈而感到苦涩的痛楚，那令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宁可吉冈事业顺利成功，天真无邪少根筋厚脸皮地伤害自己。看到这样的吉冈非她所愿。

亚久里感到口渴，想喝茶，但茶太烫了喝不了。心烦地拿著茶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喉咙的乾渴令她烦躁不已。

第一卷 隐约早已明白

这一个月以来，梢很混乱。

该做何种表情才好？

该看哪儿才是？

该如何安身？

只觉两眼空洞，心里七上八下不停翻搅。但那并不是因为憎恶而翻搅。不是憎恶这么单纯的情绪，而是充斥更多各式各样的要素。梢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积满各种毒素，被酒精灯加热后，正在咕噜咕噜地沸腾。

不过，她并未形诸于色。

必须保持正常。梢已经忘了正常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了。

（对了，墨镜，戴上墨镜吧。这样在注视对方脸孔时，对方就无法看清自己的双眼了。没错，就戴著墨镜看对方！）

梢如是想。

梢用双手比出眼镜框，遮在眼前，脸孔左摇右晃，像要和邻居打招呼，咧嘴露出牙齿。

梢保持那个姿势，凑近桌上的手镜，定睛凝视自己的脸。单独待在自己的房间时，梢会做各种小动作。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如今都二十八岁了依然改不掉。她会自言自语，模仿口技，或是偷偷骂某人：

「你有病啊！」

有时做出无意义的动作，像要划破空气般挥下手刀，喊出「杀──！」这种拟声词。

看起来简直像要砍人。

但只要那样做，心情就会变得豁然开朗。这个习惯全家无人知晓。

看书看得泫然欲泣时──

（现在是以什么表情在哭？）

她会在好奇心驱使下凑近镜子窥看。

或者定睛注视涌现的泪水。渐渐脱离小说的情节，只顾著哀怜泪光盈盈的自己，于是愈发悲从中来。

用卡式音响听录音带时，也会不由自主潸然落泪。梢倚靠书柜屈起双膝，一边拭泪。

（我这样看起来美吗？会不会显得肚子很大？）

然后低头看肚子，边哭边缩小腹，一手掐起肚子上的肉肉。

（要是没有这坨该多好……）

她就是会这么想的女人。所以中学时的举动到了二十八岁的现在依然在做。

独处时虽然会做很多小动作，在全家人（不过，父亲三年前过世了，所以只有母亲与妹妹，一家就三个女人）和世人面前就装得若无其事。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这个年纪应有的世故女人。而且她总觉得，这样应该可以在社会上混得很好。

没想到一个月前，妹妹阿碧在用餐时，突然宣布：

「我要结婚了，姊姊。」

说得夸张点，这简直震撼了梢的人生。

碧现年二十六，是大阪某百货公司高级女装设计师。曾经自述抱负：我不结婚，将来要自己开店，总有一天我会拥有「高级订制服（Haute Couture）碧」这样的名店。

这点和梢不同。梢念的是不好不坏的短大，毕业后找不到工作，于是透过父亲熟人的介绍成为钢笔批发商的事务员。甚至算不上粉领族。那是一间家族经营的小店，气氛很好，就是薪资极为低廉。也有年轻男员工，但白天大家都去百货公司跑业务了，店内往往只有她和老迈的会计课长以及算是大掌柜的男人在。即便是那样的店，她也待了七、八年。而梢虽朦胧想著「将来还是要结婚」，但随著年纪渐长，连她都自认已经了解自己的个性：

（就是一个老小孩。）

她徒有结婚的念头，却从无实际行动，父母想必也都惦记著她的婚事，但父亲过世后，母亲也开始外出打工，不知不觉岁月便这么匆匆流逝。即便如此，梢还是模糊想著：

（迟早肯定会结婚。）

母亲并未特别严格教养她，但「结婚」这件事被视为人生大事之一，所以她觉得是理所当然，只不过目前尚未经历罢了。梢的人生，一切感觉上都要等「结婚」才拆封，所以她作梦也没想到会在这家小公司一待就待了七、八年。

但梢还是对自己如此长期单身没什么感觉。

迄今她仍觉得自己才刚踏出校门两、三年。不过，店内的年轻男员工不断替换新血，她感到那些男孩子好像一年比一年更年轻。还有流行的电影与音乐也是，她感觉是不久前才流行的，可那些男孩却说：

「太落伍了。那已是四、五年前的流行了。」

听到他们这么说时，梢不免会想……

（嗯──我也上了年纪吗？）

梢严肃地陷入沉思。

（二十八岁啊……）

但梢即便想严肃，好像还是有哪里的绳子松脱，彷佛要把气球沉入水里的时候，心轻飘飘的，又浮了起来。

她的兴趣就是浏览时尚杂志的「婚纱特辑」之类：

「这种领口缀荷叶边的我喜欢，至于袖子最好是这样。」

她会独自这样梦想。整天待在那种只看到老头子的地方上班，根本没机会邂逅年轻男孩，该怎么办，这样不行啊──她暗想，但那也只停留在空想，勤勉的她到了早晨，还是会抱著「这是无法逃避的宿命」的心态乖乖去上班。公司位于大阪南区的心斋桥，光是周遭环境繁华热闹就让梢暗喜。如此这般，她看到不错的男人便自动萌生结婚的幻想，当下浮想联翩，可她偏又压根没想到要去和那些男人说说话。

亲戚或是世代交替，或是关系疏远，即便家中养了两个老小姐也无人干涉，更不会有人主动上门来撮合亲事。

母亲现在似乎也无暇考虑梢的婚事。父亲的退休金在家中改建时就已用掉一半。

「将来，如果把二楼出租，再加上老人年金，就我一个人生活的话应该勉强可以糊口。」

母亲首先考虑的似乎是她自己老后的安养问题。在母亲的想法中，似乎认定届时梢和碧都已出嫁了，坚信「迟早会变成那样」。

这种乐观的天性，或许该说梢果然像母亲。

也许是因为精神年龄幼稚，梢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小，唯独这点算是长处，但可能也因此欠缺女人的性感风情，始终没有男人追求。

浑圆的额头，丰腴的脸颊，白净的肤色。鼻子和嘴都很小，眼角下垂的眯眯眼。脖子虽也白净却很粗，手背到现在还有小酒窝。全身上下都肉嘟嘟，只有会计老先生总是赞叹「美人呀，你是美人呀」，但梢认为老先生肯定是认为她和大阿福娃娃长得一模一样。不过看习惯之后，倒也没有不顺眼的地方。肌肤细腻水嫩也是她自豪之处，颇为得意，硬要挑剔的话，就是希望眼睛再大一点，若是双眼皮就好了，于是她揽镜自照，努力挤出双眼皮。虽然心里想著如果去整容立刻就能变成双眼皮，可惜缺乏实行的决断力。

没有勇气与决断力，倒也不觉懊悔，只是暗自梦想：

（不过，如果手术顺利成功，一定会变得更美……）

自己也觉得「成天做白日梦可不行」，但整容就跟结婚一样，在梦想中模模糊糊褪去。

即便如此，想献身给某人、想过著爱情生活的念头倒是一年比一年强烈。

早知如此，或许该像碧一样，索性打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我绝对不结婚，我要专心事业」，但梢没有特别喜欢的事物也没有奋斗目标，脑子里只有「想结婚」这个念头，所以莫可奈何。

至于碧，高中毕业后就去念洋裁职校，后来又去东京进修。两年后归来时已出落得时髦美丽。碧随即进入大阪百货公司的高级订制服专柜，更是磨练出好手艺。她公然宣言终身不嫁，因此梢一直这么深信不疑，没想到青天霹雳，碧竟然推翻向来的信条要结婚了。

母亲去洗澡了不在场。

「你跟妈说过了？」

「嗯。妈说，这样也好。」

碧有著一身紧绷的微黑肌肤，由于工作的关系特别注重身材，因此浑身上下毫无赘肉。滑顺服贴的头发剪成鲍伯头，双眼炯炯有神。

「如果姊妹俩都当老小姐毕竟不好看，这时候，如果其中一人嫁了应该比较交代得过去吧？」

「也对，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就是普通上班族。是朋友的朋友，登山伙伴。」

这才想到，碧的兴趣就是登山，每逢休假经常外出，但梢讨厌走路，总是感叹：「阿碧可真会走……」自己压根没想过要做同样的事。

梢喜欢烹饪，有时会替碧做便当。如果碧说「早上要搭第一班电车出门」，梢就会摩拳擦掌，四点便起床兴冲冲地替妹妹做便当。梢对这种事丝毫不以为苦，毕竟她的兴趣堪称就是「奉献」，所以她喜欢替别人做些什么。母亲开始工作后，梢经常包办家事。有时也会尝试各种料理，抱著将来当嫁妆的打算，向邮购公司每月分期付款收集各式小盘小碗，拿出来使用。

（将来有一天，可以在新家用这些。）

抱著这样的想法，她就当作是预演似地下厨、盛盘。

或许就是因为养成这种遨游梦想的习惯，梢才没有实质上地被无论如何都要结婚、不结婚毋宁死的迫切感苦苦煎熬。

那次也是，晚归的碧，据说在外小酌了几杯，于是梢打算替她弄碗茶泡饭，但梢忽然灵机一动，用微波炉加热白饭，蓬松地浅浅装在碗中，撒点盐巴，再撒上一杓碾茶（注：将春茶用天然的石磨碾成微粉状，若再细磨便成为抹茶），替碧做了碾茶饭。再配上少许新渍的小黄瓜。

撒上新茶上市时节的宇治上等碾茶拌饭吃，和紫苏拌饭或海带芽拌饭别有不同滋味，很好吃。替碧泡上一杯芳香的绿茶后，碧开心地说：

「真的好好吃，虽然平时也是吃姊姊做的饭菜。哎，这绝对不是拍马屁喔。」

光是听到这番话梢就满足了。

上妆时粉底服贴，晴朗的日子穿上新鞋，或是碾茶拌饭获得赞美，只要有这些，梢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已足够充实。

「我不像姊姊这么会做菜，真有点担心。」

「你要上班嘛，这有什么关系，家事交给我就行了。」

因为梢这么说，碧才会说出「我要结婚了，姊姊」。

「噢？不过话说回来，我居然毫不知情。」

明明事不关己，但听到结婚二字，顿时心跳剧烈。她没想到现实生活中居然就在身边发生这种事。

「嗯。我本来也很犹豫，而且也觉得比姊姊先嫁人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他说就算结了婚我也可以继续工作。」

「谁？」

「就是那小子。」

「那小子」，似乎就是碧打算结婚的对象。她没有对结婚对象使用敬语。「那小子」这种称呼听起来非常大而化之且随便，却也带有强烈的亲密感。梢感到自己完全被那句「那小子」刺上致命一击，就此哑口无言。

并不是羡慕或嫉妒、闹别扭。一直当成梦想的结婚，就像打雷似地突然落到身旁，而且当事人居然是自己的亲妹妹，因此梢很震惊。

「姊你生气了？」

碧抱著套上棉质长裤的膝盖问。

梢说：

「怎么会？这是喜事。」

「我会带那小子回来给你看。是个善良的好家伙喔。」

那么善良的好家伙你是怎么找到的？梢很想针对这点详细打听。

梢与碧的感情算是很好，但碧从东京回老家后，彼此就不再有昔日那种亲密，碧变得更干练，反而像大姊姊。一如梢掩饰自己梦想结婚的本心，碧也不再吐露私生活的琐事。或许就是因为双方拉开了距离，一把年纪的姊妹俩才能够从不恶言相向地和平共处。况且另一方面，碧隐约也在心中对「成天做白日梦」的姊姊报以苦笑。就连梢自己也清楚这点。

梢不知不觉依赖妹妹。

二十六岁的碧，远比梢更世故老练。

梢唯一顽强坚持的，只有喜好的问题。她喜欢缀满荷叶边带有蓬蓬裙的洋装，碧基于职业品味很想大肆批判，然而唯独这点，梢对专家的意见充耳不闻。

「不要，我就喜欢这样子。」

梢如此坚称，穿著轻飘飘的荷叶衬衫和百褶裙就出门。碧主张衣服重质不重量，应该拥有几件料子好、做工好的衣服，梢却反其道而行，只想拥有许多尽管廉价却很浪漫漂亮的可爱衣服。只要一眼看中意了就会立刻买下，哪怕是穿起来有点紧也要硬塞进去。碰上身体欠佳经常咳嗽时，还得把衣服拆了重新修改，但梢从来不与碧商量。

碧工作经手的都是一件五、六十万，最便宜也要三十万圆左右的衣服，有一次碧忍不住嘲笑梢的洋装：

「还真是轻飘飘的布料啊。」

那不是出于恶意，似乎只是因为太浪漫梦幻的设计令碧反胃，而且在这世上居然有人买那种衣服，令碧感到轻微的震惊，纯粹出于这种好奇罢了，但梢还是感到很受伤。

「没事没事，这样就很好。」

梢赌气说，从此下定决心，再也不和旁人谈自己的喜好。梢觉得被耻笑，但那或许是因为她对拥有明确的工作目标，踏实朝目标努力的妹妹，多少还是抱有一点自卑感吧。

（在专家看来，或许有点怪，但我就喜欢这样。）

梢坚定地这么想：

（就算是亲姊妹，也没必要事事都一样。）

之所以如此充满戒心，或许是下意识想要防卫自己容易受伤的自尊。碧的伶俐之处，就是马上改口认同：

「是啊，姊姊很适合穿这样，像个卖萌装可爱的女孩子反而更衬你的气质。每个人本就不一样嘛。」

碧并不会事事都执著于自己的信条。梢虽觉得妹妹是在哄她，还是心情好转。厨艺被夸奖，衣服被赞美，一屋子全是女人的轻松自在令她精神饱满，也就这么日复一日过下去了。

现在住的房子，是战后市政府盖的公营住宅，看似临时组合屋。父母结婚定居时，市政府廉价出清，因此住在这一带公营住宅的人，很侥幸的，得以拥有房屋土地。地点就在大阪近郊因此也很方便，虽然狭小，但家家户户都在昭和三十年代重建，或者改建成双层楼房。梢的家也经过三次改建，才刚改成双层楼房，父亲就死了。

二楼有两间二坪多的房间，姊妹俩各住一间。

正因为一直想著将来「结婚」就会搬出去，梢才能安于蜗居在那二坪多的房间。光靠梦想果腹便餍足的状态已持续了好几年。

碧与梢的房间之间有扇拉门，夏天很热，有时把拉门敞开，姊妹俩就像是头碰头一起睡。梢很喜欢这种平安、温馨的生活，至于碧是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姊姊，你不要擅自打开好吗！」

碧曾经这样笑著软中带硬地表示。梢和母亲共用楼下那个母亲的镜台，碧把她在东京使用的梳妆台带回来后，放在窗边。梢就是开了那个梳妆台的抽屉才引来碧这番话。

「抱歉，我只是想借一下卫生棉。」

梢曾经看碧放进那个抽屉，所以才会随手打开，但碧不客气地撂话：

「要拿卫生棉的话楼下洗手台不是多得很！」

梢被碧不快地数落，立刻退缩。她说不出「你凶什么！」这种话。她只会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自己「搞砸了！」。梢很清楚碧比自己能干，现在碧既然那么生气，肯定是自己做了很不应该的事吧，她不禁如此自责。

可是，另一方面，梢也觉得──

（只不过开一下抽屉，犯不著那样兴师问罪吧？）

梢不写日记，但碧的日记或许放在抽屉里，但就算放在里面自己又不打算偷看──梢想了又想，终于趁著碧不在的某天，又偷偷拉开抽屉。里面放著摺叠好的手帕与丝巾，最深处有卫生棉的盒子，底下是从未见过的扁盒。梢仔细打量，拈出里面的东西一看，是薄薄的橡胶制品。

听倒是听过，原来这就是那个啊，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促使她定睛检视。原来比想像中更小更轻薄耶，她不胜感叹。

这年头的小孩，即便是女孩子，上了中学之后或许也拿过或见过，但梢总觉得「看到不得了的东西」，慌忙又放回去藏好。即便在周刊杂志看过，这还是头一次看到实物，身边就有人拥有那个也是头一遭。梢很亢奋，跑回自己的房间，朝空中挥下手刀。

「杀！」

她喊道。

（啊，吓一跤……）

说著，她有点好奇自己惊吓时的表情是怎样，抓起手镜，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的脸。梢小时候口齿不清还不太会讲话时，讲不出「吓我一跳」，据说总是讲成「吓一跤」。父亲疼爱梢，经常模仿她，结果全家人只要心情好时，总有人习惯说句「吓一跤」。

现在那个久违的口头禅，又从梢的嘴巴冒出。

碧有机会使用那种东西吗？如此说来她远远比梢成熟太多了。即便在理论方面装了一脑袋知识，可梢缺乏相应的实际战绩，因此想到一半就云遮雾罩一脑袋浆糊。不过，倒也不是无法想像秘密情事的火热，只是拘泥于形式上，怎样都不好意思挂在嘴上。

对梢而言，周遭彷佛大雾弥漫，自己就在其中醉生梦死。

她之所以不时比出手刀的动作，在嘴里喃喃喊「杀！」，或许就是为了拂去浓雾才下意识做出的动作。

听到碧宣布「即将结婚」，抽屉里的东西顿时浮现脑海，梢事不关己般暗忖……

（果然说要结婚的女孩子就是不一样。）

梢或许有点反应迟钝。

碧要结婚的这件事，不，包括结婚这件事本身，原本就是不到现实关头无法理解。

碧已经带著那个青年去母亲工作的地方先给母亲看过了。这点也颇有碧素来俐落的风范。青年比碧小一岁。

「块头很大，看起来挺健康的。是个好人喔。虽然看起来像彪形大汉，却很温柔。」

母亲说。看来母亲很中意。

「嗯──这样啊。彪形大汉啊。」

梢说，彷佛那个青年是别人要介绍给自己的相亲对象似地想入非非。即便在公司工作，也好像飘飘忽忽定不下心，都是因为那个。

不过，那人当然不是要介绍给梢的对象，所以飘忽的脸红心跳，在各种机会都被泼了一盆冷水。住在京都的姑姑，包了一个红包送来。

「哪，阿梢，你很羡慕吧？不过这都是缘分，将来你肯定也会遇上好缘分，所以你别嫉妒，要欢欢喜喜送阿碧出嫁才好。」

姑姑这么安慰梢，即便是老好人的梢也忍不住气恼。

「我干嘛非得嫉妒她不可？姑姑真讨厌。」

之所以感到一肚子火气翻搅，就是这个缘故。那绝非憎恶或嫉妒。当然，其中也掺杂了别扭和嫉妒、羡慕、单方面的恨意、失意、郁闷、被遗弃的落寞等等，但是除此之外，还有隐隐约约的期待、好奇、脸红心跳、啧啧称奇、亢奋……绝非只有负面情绪而已。就像成堆的暗色玻璃珠也夹杂不少五彩缤纷的漂亮玻璃珠，看起来如同美丽的毒素，如今正在烧杯中咕噜咕噜地激烈翻滚。对于这样的状态，梢在提心吊胆的同时也觉得好玩。可是被姑姑莫名其妙地同情后，酒精灯的温度益发升温，里面的毒素沸腾，几乎随时会「砰」一声爆炸。

梢走上二楼。

「脑子有病啊！」

她独自念叨，挥舞手刀，对空喊出：

「杀！」

后来，她也被附近邻居这么安慰。这一带有很多住了几十年的老住户。

「留下姊姊在家啊？妹妹出嫁了一定很寂寞吧。」

人们对她说。

即便在家中，婚事也谈到具体化的地步了。媒人该请谁，礼服不想用租的，碧的手艺好所以要亲手缝制礼服，婚后要住在南大阪的公寓，什么时候要下聘……碧似乎迅速又俐落地忙著一一安排。母亲缺乏决断力（这点也跟梢一样），所以对于碧的安排，只会说「嗯，好啊」。

「公寓的押金，用我们双方的存款支付，所以付了那个就没剩什么钱了。家里的旧盘子和汤匙之类的我带走，就算数目不齐全也无所谓，花色和形状参差不齐也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做那么精致的料理。那小子的厨艺还比我高明咧，登山的时候都是他掌厨。」

碧说。

「是喔。他还会煮菜啊。」

这么一说，梢的脑中也开始浮现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想像，彷佛可以看见一个彪形大汉站在厨房做菜。梢忍不住想像那人煮的饭菜是要给自己吃，不禁心如小鹿乱撞。

去上班时，她拦下每个人，就像自己立下大功似地得意洋洋：

「我妹要结婚啰。」

有人揶揄：

「那你也不能落后，赶紧把自己嫁出去吧。」

这种话题明明是自己先开的头，她却对那人很生气。

如此这般，梢半是气愤半是兴奋，彷佛要结婚的是自己一样镇日飘飘然。

会生气，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邻居和公司同事还有姑姑的反应，但母亲忍俊不禁说的那句「对了，这让我想起那位川越先生经常寄信来呢」也不无影响。

「寄信来？给阿碧？」

「嗯。有时候一星期就寄来三次。」

「我怎么都不知道？这样啊──」

在家中，母亲是最早回来的，所以白天送来的邮件通常都是母亲第一个拿到。母亲会把邮件分别送到两个女儿位于二楼的房间，在梢不知情的情况下，母亲不知已这样送了多少封寄给碧的信。

梢听了之后，头一次感到具体的嫉妒。她暗想，「到底写些什么啊？居然一个星期寄来三封。」想到这里，如此频繁收到男人写来的情书却在自己面前完全不露痕迹的碧，俨然是个拒人千里之外的成熟女人，让梢毛骨悚然、脑筋混乱。

可在同时，碧也会用「姊姊煮的饭菜真的好好吃」这种话讨好梢。而且，也会穿上结婚礼服给梢看，问她：

「怎么样？做得很漂亮吧？」

那是几乎毫无装饰，设计简洁的白色丝缎礼服，非常适合身材高挑毫无赘肉的碧，只有成熟的女人才撑得起那样的礼服，梢对此也深深感到具体的嫉妒。

爱作梦的梢，比起抽象的事物，当某种具象的东西呈现眼前时，或许更容易刺激她原本沉睡的嫉妒冲动。

但梢好歹也有自尊心，她认为绝对不能让旁人发现那个。京都姑姑说的话之所以令她气愤，肯定是因为的确被姑姑一语道破了几分。

梢之所以起意戴墨镜，就是想掩饰内心那种动摇。

「这个星期天，那小子要来。」

碧这么一说，梢的混乱更加严重了。

「好歹帮我鉴定一下。」

碧的语气就像在说什么货品似的。就只是带来家里，与梢见面，和母亲一起喝喝茶──碧如此表示。

「干嘛不留下来吃个饭？我可以弄点菜。」

梢热心地说。光是听说那个男人要来家里，梢就已经有点亢奋了。可以绞尽脑汁烹调各种菜色款待那个青年，让她很开心。

「这样啊，那就麻烦姊姊啰？」

碧说，那种笑容彷佛已看穿梢的心事──会这么想是梢自己太多疑吗？

碧从来不曾外宿，但自从向家人宣布婚事后，开始明显地晚归。有时梢已经睡熟的深夜，她才拿备用钥匙进门，上了二楼大概是安心了，只听她「呼──」吐出一口气。飘来一阵不知是香水还是洋酒的强烈异味。碧似乎只开了枕畔的小台灯在脱衣服。壁橱位于梢的房间这边，所以每次梢都会替碧先铺好被窝，但碧不知是否喝醉了，动作似乎有点粗鲁。脱下浅紫色裤袜随手一扔，结果裤袜揉成一团飞到她与梢的房间交界处。香水与酒精还有洋菸的气味混在一起格外刺鼻。那单薄、皱巴巴的裤袜气味实在太强烈，似乎沾附著成熟女人身上的油脂。这时碧又吐出一口长气，梢感觉彷佛是那件裤袜发出的声音。

室内就此一片死寂，好奇的梢抬起头悄悄一看，碧的套装和胸罩也随手扔了一地，大概嫌麻烦只穿上睡衣上衣，一头倒在被子上呼呼大睡。内裤是极薄的白色棉质，而且是很小件的比基尼款式，因此营养充足、油光水亮、看似顽强的阴毛，以不可抵挡的气势争相冒出。碧只穿了睡衣上半截，下半身就这么懒洋洋地伸长，呼呼大睡。光滑的褐色双腿，肌肉结实紧绷看起来要踢要跳都很有力，腿根茂密的毛发，看起来也同样争强好胜。碧和她的阴毛，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倒是梢再次彷佛碰了一鼻子灰不自觉畏缩起来。

她深深感到，自己果然比不上成熟女人。

星期天到了，夏天好像终于正式来临，晴朗乾爽又炎热。海禁与山禁早已开放，可惜最近一直天气欠佳。

傍晚天色尚明亮，碧就带著那个青年回来了。梢也没多做考虑，弄了蟹肉炒蛋、盐烤香鱼、南瓜浓汤，中式西式日式都有，为此不免有点忐忑不安。她觉得或许应该做些更有主题的料理才对，会这么想是因为对碧要带回来的青年抱著极大的期待。

这个家，将有年轻男人加入，这种事以前没发生过，因此梢心浮气躁兴奋得脸都红了。

比起约定的六点半晚了一些才传来碧的声音。梢心慌意乱，急忙冲出厨房，奔向后面的浴室。当初改建时把小院子敲掉做成浴室，因此镜台就放在那前面的走廊。心浮气躁地化妆时，她觉得粉底比平时抹得更厚，口红似乎也太红了。

按照老习惯，她对著镜子咧嘴，看看自己笑起来怎么样。因为只要一想到这种场合下，在那个叫什么川越的「那小子」、彪形大汉的眼里，自己看起来不知如何，便感到脸红心跳。

「是这里吗？」

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走廊的玻璃拉门被拉开。厕所就在浴室旁边。

男人真的很像这个家中第一次出现的外星人。肤色黝黑，块头比想像中更高大。他一脸惊愕地看著镜台前的梢，吶吶说声「不好意思」低头行礼。梢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钻过他身旁一溜烟逃往厨房。

男人从厕所出来后，似乎坐在起居室。正在和母亲说话。碧喊道：

「姊姊，来一下好吗？──吓一跤。姊姊该不会是害羞吧？」

说著对青年解释，「我姊个性比较害羞。」

碧说完笑了。青年朗声说：

「那跟我一样。真好，可以遇见个性一样的人。」

梢刚才没仔细看，但男人似乎骨架粗大，有张方正老实的脸孔。坦荡荡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那种脸孔才会发出的。

「快点呀，姊姊，快过来。奇怪，你干嘛磨蹭半天。」

碧说，母亲也跟著起哄大笑。梢更加害羞不敢见客。她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就是喜欢那样的青年，一直在等待对方出现。

年轻男人的鲜活精力，彷佛流入这老旧的小屋子显得格外耀眼。梢满脸通红被那股精力击中芳心。

然而那个男人，是妹妹的对象。

说不定，爱作梦的梢就这样反覆沉浸梦想，一辈子都无法在现实生活中与男人相遇，就此终老一生。

梢觉得自己打从很久之前，隐约早已明白这点。可是，她毫无办法。

「姊姊真怪，快过来。」

「嗯。」

梢低声回应，准备端出菜肴。这个样子，万一出去了说不定会兴奋过度，一个人喋喋不休。这样的自己，梢觉得打从前世好像就已隐约明白。

第一卷 恋情之棺

有二来也好，不来也无所谓。

宇祢想。她不愿勉强自己妥协。任何事只要顺其自然就好。不过，她想有二肯定会来吧。她不知道有二自己是否察觉，但有二现在就像小狗一样围著宇祢哼哼唧唧打转。

（我的比喻总是很坏心眼……）

宇祢偷笑。从外表看来，八成看不出宇祢是那么坏心眼的女人。颇有晚夏风情的蓝灰色厚质纯棉套装，手里拿著草帽。个子不高不矮，但姿势挺拔，所以看起来高挑。褐色的头发蓬松，不是染的，是天生发色就这么浅。一如这种发质的人常有的，皮肤也特别薄。一晒太阳颧骨附近就会冒出雀斑，那让她看起来像个良家妇女。嘴角总是浮现若有似无的微笑，眼神炯炯有力，却含蓄地隐藏起来。

被隐藏的意志力与坏心眼，旁人无法轻易发现，因此有二似乎也相信她是随和大度、温柔善良、撒娇也不会挨骂的「阿姨」。

为此，有二总是绕著宇祢打转。那表示他自己尚未发觉宇祢与他之间紧绷的性吸引力便已被吸引。宇祢总觉得他那个样子，就像被香喷喷的气味吸引、到处闻来闻去的小狗。

不过宇祢并不讨厌有二，她喜欢他。好感与冷漠的分析，在宇祢的心中毫无抵抗地并存。

宇祢觉得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可爱得不得了。却也有同等程度的冲动想欺负他。

他总像是期待什么似地两眼发亮往宇祢身边蹭，宇祢嘲笑他背后的真正企图。却又觉得他好可爱。

「小有吻过女孩子吗？」

这样调侃他很有趣。

「吻过啊。」

有二理直气壮顶回来。

「小学的时候就有了。」

「不是那种考古学的纪录。没有更近代的吗？」

「你问这个干嘛？到底是真是假，要来确认一下吗？」

「大人的做法和小孩子不同喔，截然不同。」

「可恶。你看不起我。」

「改天我再确认一下。你就好生等著吧。」

「不稀罕！」

有二会来六甲山的饭店吗？

她决定自己开车去六甲山。一方面可以沿路兜兜风，况且这趟要停留四、五天，也想换上各色衣服悠然享受度假气氛，所以行李自然增多。

宇祢平日工作也开车，因此那辆小红车上本就备有替换的鞋子，以及披一下可以稍微挡风的毛衣。

那辆车已经开很久了，不过开得很习惯，宇祢偷偷称车子为「我的音乐盒」。虽然像音乐盒一样小巧，但她喜爱待在这密室的时光。

公寓的停车场在地下室，电梯来时，里面已挤满幼儿与母亲。四、五天前暑假结束开始上课，幼儿们的幼稚园似乎也一样。幼稚园孩童挥舞著黄帽子不停叽叽喳喳。

妈妈们也忙著与其他妈妈讲话。宇祢对小孩毫无兴趣（当然对妈妈们也是……）身为邻居会点头打个招呼，却不会交谈。

他们在一楼出电梯，一群小孩四处乱跑挤满整个公寓大厅。这栋公寓的住户家有幼儿的不在少数。看著做父母的护著孩子，似乎眼里完全没有周遭其他的人。就像现在，宇祢差点在一楼被众人推挤出去。妈妈们好像压根没把宇祢的存在放在眼里。

（有了孩子就会无止境变得自私自利。）

宇祢暗想。但那不是能够公然对世间宣扬的事。

二十九岁的宇祢成了不说废话的女人。──也不形诸于颜色。在下降的电梯中，虽然觉得孩子们吵吵闹闹烦得要命，但她丝毫没露出那样的痕迹，一直面无表情。

不过，她在工作的地方可不是这样。宇祢已在装潢公司工作了七年。那是大型纤维公司旗下的店面，宇祢负责与客户讨论室内装潢的设计与企划，听取客户的意向给予建议，或是给客户看样本，编列估价单。也有很多公寓改建的案子。抱著沉重的地毯或窗帘样本（宇祢因此锻炼出很强的臂力），带著各种门把、电灯的样式，桌椅之类的商品型录去客户家。在无止境的反覆讨论之间，也会触及客户的家族成员、家庭嗜好、生活型态，在这种场合，宇祢看到小孩会变得特别亲切。

「小弟弟，你几岁了？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好不好？嗯？」

她会蹲下来凑近小孩的脸这么说。

这种行为很自然就能做到，毫不勉强。不是因为家长在旁边所以故意谄媚，自己也发现，那纯粹是对小孩感到好奇与兴趣。

或许是因为工作场所有种战斗气氛，因此激昂的心情尚有余波荡漾。

宇祢只要愿意，绝对可以扮演好一个平易近人、活泼开朗、值得信赖的女人，也有许多客户都指名找她。这样的宇祢，和「小弟弟，你几岁？阿姨帮你设计一个好房间吧……」的声音与表情非常适合。

（简而言之，）

宇祢一边使用车钥匙一边模糊想著：

（或许我真的是双重人格。）

四年前离婚的丈夫崎村对宇祢这句「双重人格」的批评，宇祢现在不时会在舌尖上品味著、吃吃笑著自己使用。

（就连那个指控，也没有哪一方是骗人的，所以无话可说。）

崎村指控宇祢对婆婆的态度与表情，和她对待自己时完全不同。被他这么指责后，宇祢觉得或许的确如此。

当时夫妻俩与婆婆同住，一方面也是出于想给婆婆留下好印象的虚荣心，她时时留意对婆婆保持笑容。

在丈夫面前则会吐露真心话，也会诚实露出生气或不爽的表情。比起「双重人格」这个指责的对错与否，这个字眼的重量更让宇祢吃惊。

「你跟我吵架明明臭著脸，可是我妈一叫你，就立刻变了个人，和颜悦色的对她挤出笑脸，我看了都觉得恶心，我看你啊，根本是双重人格。」

当时丈夫的态度之冷漠令宇祢很受伤。因为双重人格这个说法没有揶揄的亲密感，只有满满的恶意。她当下直觉，这个人，并不喜欢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何「心里空落落的有点纳闷」，老觉得夫妻感情有点疙瘩，这下子好像终于恍然大悟。过了一年半，发现丈夫在外面有个婚前就一直藕断丝连的女人便离婚了。

宇祢取道山手区。与其从行走市区的国道一口气冲上山，她情愿在山脚散布的住宅区之间的山路穿梭，沿山蜿蜒而行，这样空气与风景都更好，她更喜欢。

盛夏的暑气未消，车窗吹入尘埃与热风。但现在是只有宇祢一人的假期，头发蓬乱或骯脏都不用在意。宇祢任风吹拂。

有二昨晚来了。

「你这个时候休假？」他很惊讶。

「对呀。每年到了九月之后就是我的暑假。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店里也同意。新年假期嘛当然是跟大家一样从年底放到年初，但暑假我会和大家错开，九月才休假。」

看著宇祢打包行李，有二似乎也心动了。

「我也可以去吗？」

「你不是要去补习班上课？那样对你妈不好交代吧？」

「唬弄过去就行了。」

「而且我去的是大饭店哟，穿篮球鞋不能进去。如果没有打领带，人家不会让你进去。小孩不能去。」

「噢──那岂不是中老年夫妇专用？」

说著，有二又问：

「你要去几天？」

「大概会住四、五天。」

「酷。我好想住一晚！」

「可是，万一你妈又像上次那样打电话来查勤怎么办？我可不敢领教。」

于是有二捧腹大笑。

宇祢和长姊相差十六岁。她和这个姊姊及兄长是同父异母。只有宇祢一个人是后母生的女儿。

父母过世后，宇祢和年纪差了一大截的异母兄姊感情淡薄，不知不觉，也就变得疏于来往。

况且，当初与崎村的婚事也是长姊撮合，因此离婚之后自然更加疏远。

父亲的忌日时会叫她回去，但有一次她无法出席，于是长姊派了么儿有二跑腿，送来部分供品。

宇祢只在有二小学时见过他，所以对这个现在比她还高的外甥啧啧称奇。面对面的两人都红了脸。

那时，宇祢可说是对有二一见钟情。他说没考上大学，目前在补习班准备重考。

有二开始经常来宇祢的公寓玩。

「就好像被一股吸引力拖来。大概像吸铁石吧。」

「你说什么吸铁石？」

「宇姊呀。」

有二小时候口齿不清地喊她宇呢姊，不知不觉，就略称成宇姊。整洁美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单身女子公寓，似乎令有二颇为好奇。

宇祢没有弟妹，从小等于是独生女，所以看到身材高挑四肢修长脸蛋瘦小的男孩子围在身旁打转，她觉得很有意思。

「这个你听听看。我很喜欢。」

有二会这样拿唱片来或是借走书籍，也是一乐。

「不行，不能碰那个！拜托不要随便打开！」

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吼他也很好。

有二会带她去live house，相对的，因为有二说从未看过歌舞伎，宇祢也带他去过，但他目瞪口呆。

「无聊得简直要抓狂！」

他抱怨。

「我猜舞台上的人八成也很无聊吧，几个主角倒是还好，可其他演员，全都兴味盎然看著观众席的人……尤其是看著打瞌睡的观众时那种眼神，特别温暖，感觉像在说：你们打瞌睡是应该的，应该的。」

宇祢失笑。

有二只带了用绳子绑著的书本及笔记本，就这么临时起意跑来宇祢住处，但有一次他忘了把书带走。宇祢起先丢在一旁也不管，但有二整个月都没出现，宇祢心想是否该乾脆打电话到长姊家，提醒一下他忘记带走东西。

长姊家在有二上面还有个大儿子，应该也有女儿，不过电话是长姊接的。

「对了，上次听说有二住在宇祢你那里。」

宇祢瞬间沉默，但她随即说当时有二有东西忘记带走。

过了几天有二来了。

「你上次是在哪过夜？居然拿我当幌子。」

「在女孩子那里。是第一次经验。」

有二说著便抓抓耳朵。

「滋味如何？」

「没有想像中那么好。还不如听著深夜广播节目自行想像更有趣，跟那家伙这么一说，她居然拍打我屁股，还叫我『快点！专心一点！』对我完全缺乏敬意。」

有二自行从冰箱拿出可乐喝。宇祢一直坐在梳妆台前对著镜子。

「你干嘛要和那么小家子气的女人上床？难道你这么不受女人青睐？」

「谁知道。我倒是想和宇姊这样的人睡。」

「哼。」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为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因为你和大家有点不一样。跟你讲话，不会像跟我妈讲话时那么无聊，话题也很有意思。」

「那是理所当然吧，因为我不会成天跟你唠叨考试或分数，你当然觉得在我面前轻松，你这个小懒鬼！」

「才不是。不是那样的，算了不说了……」

宇祢这厢其实也是。对著有二百看不厌。无论是他那骨节粗大、宛如骸骨晃动的双手挥舞方式，轻松跨过桌子或椅子时的两脚动作，或是柔软的黑发散落额前的样子。每当他在周日午后不期然出现，宇祢总是本著「好阿姨」的心态温柔欢迎他。当他脱下鞋跟被踩扁的球鞋，散发年轻男孩的汗臭味走进来后，宇祢就会有种「关上大门，上锁，终于把猎物囚禁起来……」这种想要偷笑的感觉。

她自己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产生这种心态。「双重人格」的宇祢，就像说「哎呀，欢迎你来，小有」一样，好像也可以同样坦然且冷漠地说声「你又来了？今天不欢迎你喔」拒绝有二。

而且有二似乎把宇祢的温柔当成她心软易哄骗，立刻摆出嘻皮笑脸的态度，毫无分寸地贴过来，对于有二这种还很孩子气的年轻无知，宇祢也感到有点可怜。

成年人在温柔面具的背后，说不定随时会翻脸不认人地恫吓威胁，然而有二还不懂那种可怕，这种不知世间险恶的青涩信赖，令宇祢心疼。用笑容或糖果点心诱惑纯真无辜的少年少女，残忍加以杀害的现代欧洲性犯罪者──就像格林童话会出现的那些可怕犯罪者──的孤独乐趣，宇祢觉得自己似乎多少能够理解了。他们全都拥有精致的双重人格者的心脏。

宇祢会漫不经心地一边跟他说话一边脱下丝袜，去浴室放洗澡水。

「帮我关水。小有……」

当她这么吩咐，有二会立刻起身去关水，但浴室晾著宇祢的胸罩内裤和丝袜。宇祢心知肚明。有二若无其事地出来了，可他不可能没有看到那些东西。

「欸，跟我说说那个女孩子的事。我是说那个打你屁股的女孩。」

宇祢边整理资料照片边笑。她请人将目前为止经手过的室内装潢拍下照片，必须分门别类装进相簿，她把这份工作带回家做。有二假装被那个吸引了注意力，却又忍不住说：

「不提那个了，倒是你有男朋友吗？给我看照片。」

「没有。有也不给你看。」

「不会吧。──我老姊到处给人看她男朋友的照片耶。这样好像还不满足，又寄去杂志社。刊登在『今日我最自豪』这个单元上。真有一套，宇姊，你没有那种对象吗？」

有二说著，好像被宇祢手指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宇祢涂著深色指甲油，有二不时会问：

「那个戒指，上面刻著什么？」

他拿戒指当藉口，不时触摸宇祢的手指。顺势也渐渐习惯碰触宇祢的身体某处，宇祢如果拿梳子梳头，他就会说「后面我帮你梳吧」，抢著拿梳子。

他那笨拙的手势，似诚实又似厚脸皮，似畏怯似霸道的表情，让宇祢感到很有意思。

「小有，你一天到晚来我这里，可曾跟家里报备？你爸你妈知道吗？」

有二说，他没提过。

宇祢去洗手间洗手，用那边的镜子瞧著有二，只见他正拿起梳妆台上的粉扑和染了香水的手帕嗅闻。宇祢知道，却佯装不知。但毕竟是「双重人格」，视心情好坏而定，可以故作刁难地问他「你那是在干嘛？」，让他丢脸出丑。也可以严词指责年轻男孩的下流心思，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希望我替你做什么？看起来一脸饥渴。」

当然也可以这么挑明了说，让他吓得跳起来。

宇祢光是那样想像就觉得很快活。

她就像童话《糖果屋》中，欢迎误入森林小屋的汉赛尔及葛丽特的老巫婆那样欢迎有二的来到。有二以为宇祢没发现，悄悄嗅闻女人房间的气味为乐，反而让宇祢被他这种懵懂无知逗得很开心。

穿过甲山后，空气顿时变得清凉，山地温度偏低。宇祢开窗，在杉林停车，狠狠呼吸山间空气半晌。暑假期间这一带的自然森林公园想必也挤满人潮，但如今连车影都看不到。

抵达山顶的饭店，午后天空晴朗无云。

饭店柜台服务人员已经记住每年九月初都会来逗留数日的宇祢，彬彬有礼地接待她。过了度假旺季的山中饭店，有时会趁这时候施工整修反而更吵，不过大抵上都很安静。

夏日的狂躁结束，宇祢迎来真正的假期。

宇祢每年订的都是套房。此时仍是按旺季的价码收费，金额其实不是她这种薪资阶级能负担的，但景观绝佳无可取代。房间可以眺望美丽的夜景，午后海滨长街在窗下一览无遗，水平线氤氲朦胧一片茫漠。

万籁俱寂，宇祢分不清是满足还是有点恍神虚脱。

去年和前年，都在这家饭店度过避开旺季人潮的假期，期间始终无人来访。没告诉别人去向，别人自然不可能找来。不，是根本就没有对象可以透露去向。

离婚后，宇祢曾跟两个男人有过关系，但并非特别愉快。只觉得原来每个男人都不一样，徒然留下「用过即丢」的心情。

那是总公司的男人，如今两人都已调职，连长相都忘了。

职场除了店长都是极为年轻的男女。偶尔被工作场所的男人偷看的情形也有，但宇祢已习惯那种视线，一贯树立起「脸上虽有雀斑但温柔的微笑很美，是工作热诚的资深室内装潢顾问」这种招牌。

她就这样在过了旺季的山间饭店享受一年一次的奢华。每晚独自去餐厅用餐。

来度假饭店的客人泰半是情侣或全家出游。会和形单影只的宇祢搭话的只有常打照面的服务生或饭店经理，宇祢反而觉得这样更好。只有在工作得心应手格外充实时，才会在城市商务饭店钓男人。逃离工作纯粹想安静休养时，也想逃离男人。

宇祢之所以能够获准避开旺季休假，多少也是因为平日卖力工作得到了肯定。而且在城市饭店钓男人这种事，只有在工作顺遂身心充实时，才会偶一为之。

宇祢把行李箱内的洋装扔到床铺空著的另一边，换上白色棉质长裤和棉质针织衫就出门下楼。她要去后山散步。

阳光虽炽热，山顶却已吹起秋风。饭店附近的松树没有被汽车排放的废气污染，看起来青翠美丽。宇祢摘下墨镜欣赏松树及芒草。如果一路走下去就会抵达天狗岩这个缆车车站。

路上不见半个人影，终于走到天狗岩一看，只有站务员孤零零一个人。她忽然异常怀念人群。

站在高处，可以在群山之间看见海水及街市，也看得见裸露的山坡土质。独自待在这种地方，不免会被迫面对过往种种。通常都是第三天或第四天才会出现那种心境，但今年不知怎地，打从一开始便有强烈空虚感。不过宇祢早已习惯，并不觉得难受。虽寂寞，但她喜欢独处，暂时遗忘工作如释重负的同时，也不自觉盘算起回去之后必须先检讨该如何回覆客户估价单的问题。她在想，如果换成刚推出的优良塑胶壁纸，便可省下二成的成本，这样通知客户后，只要再给一份估价单即可……于是，她不免也会感叹：

（原来一个人的时候也会变成双重人格呢。）

晚间起雾了，露天餐厅雨雾纷纷，也看不清山下红尘世界。

宇祢吃日本料理，独自喝了一瓶日本酒。这几年她习惯利用假期一次看书看个过瘾，因此带了四、五本书来，不过今晚已疲于追逐铅字。

半夜醒来时雾气已散，窗外吹著令人哆嗦的冷风，天空和地面缀满格外明亮的光芒。

天空的星子与地上的灯火，璀璨辉煌之凶暴，简直美不胜收。

第二天，宇祢散步归来一看，午后冷清的大厅里，有二穿西装打领带，浑身不自在地坐著。

他努力试图表现得坦然自若，举起一只手说：

「嗨！」

但他紧张得动作愈发僵硬，孩子气的柔软双唇使性子似地抿得很紧。看起来像个闹别扭的小娃娃。显然深怕被宇祢责骂正忐忑不安，却还硬撑著。

「双重人格」的宇祢要用哪种说法都有可能。可以说「你来干嘛？快回去！」，也可以说「你能来太好了，在这多玩几天」。

然而，宇祢以一种暗藏凶器的温柔，朝有二点点头。

「那套西装很适合你。是你自己的？」

有二顿时整个人都笑开了花。

「是我老哥的。」

他说。

「我没告诉他就穿来了。我跟家里说补习班要集训。」

今天没有云层也没有雾气，海天一色看似极为接近。有二对客房的景观似乎瞠目结舌，默默倚窗而立。他的行李只有一个运动袋。

「流汗了吧，先去洗一洗。」

宇祢替有二解开领带。

「怎么扭成这样？你还不习惯打领带的方式吧。」

她说。

有二的眼中缓缓浮现喜色，那几乎满溢，不意间一晃，眼皮都红了。他几乎是以愤怒的表情甩开宇祢的手。

「为什么要背对我脱衣服？」

宇祢的声音洋溢恶意的喜悦格外鲜活有力。有二没回话。一瞬间，映入宇祢眼帘的是修长光滑又年轻的美丽褐色裸体的背影，臀部留有今年夏天穿泳裤的印子，显得特别白。

有二出来时，房间已变得有点昏暗。因为宇祢拉上了窗帘。有二悄然无声走过地毯，神色不安地喊：

「宇姊……」

「我在这里。」

宇祢卧在床单之间，连头发都完全藏起，因此有二没看见。

「过来。」

有二穿著内裤。

「我要回去了。」

「为什么？你不就是抱著那个打算而来吗？」

宇祢的唇角浮现如今已完全像是双重人格罪犯的微笑。但也可以感到有二无言的反抗。那是有二因自己的混乱而失措，并且似乎对带来混乱的宇祢怀有恨意的反抗。

「你不就是想这么做吗？」

宇祢分明成了坏心眼的施虐者。有二几乎愤怒得忘了自己是谁，似乎想推开拦阻他的宇祢，却不知为何就那样压在宇祢身上一起倒在床上。宇祢身上一丝不挂。

有二想吻她，却因浑身颤抖牙齿喀喀作响。

「我喜欢你喔。」

这么说，是为了安抚有二。

「打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你。」

有二说了什么。竖耳仔细一听，「我也是。」他似乎是哑声这么说：「打从一开始就是。」

宇祢愉悦地缓缓抚摸年轻男孩光滑的皮肤。有二焦灼地颤抖，连手指都在哆嗦。宇祢觉得比起和任何男人滚床单时，比起和前夫行房时，此时此刻更加欢愉。不曾稀释，原汁原味的强烈欢愉渗透全身，化为尖锐的碎片贯穿身体。

双重人格逐渐聚焦，合而为一，完全重叠。

那个字眼，前夫射出的诽谤之箭，似乎意外重伤了宇祢。

然而她感到现在已经完全不以为意。

有二懵然，连什么时候完事的都不知道。

宇祢穿上单薄的白色睡衣，把面向树海的窗户窗帘整个拉开。这头没有建筑物，所以不用担心被人看见。

树海的上方是惊心动魄的艳丽晚霞。

宇祢两人看著晚霞。躺著看天空时：

「好辽阔……」

「老实说，」

有二愣怔说：

「这是我第一次。──上次和那个女孩失败了。才刚被她碰到，一下子就……」

「不提那个了，欸。」

宇祢没有笑。

「我也老实说吧，我真的很喜欢你。早就盼著有一天能这样。」

「骗人。」

这是有二的口头禅，意思是：「真的？」

「真的。──这下子，我死也甘心了。」

「我可不要死。我还想好好享受一番呢。」

宇祢笑了。

天色昏暗后，两人穿上衣服，准备去用餐。宇祢穿的是带来的黑色雪纺纱晚礼服。对于帮她拉上礼服拉炼，扣上钻石项炼的锁头这种新任务，有二似乎做得喜孜孜。

宇祢替有二调整一下领带，检查他似乎穿不习惯的皮鞋擦亮了没有。有二身上就是有种穿著借来衣物的味道。那或许是来自有二暧昧不明的、混杂优越感与自卑感的表情。即便如此，当宇祢小鸟依人地挽著有二的手臂，虽然两脚打架，他还是昂首挺胸地前行。

走廊和电梯都不见人影。

细长的玻璃窗，下半截是街头的灯海。宇祢停下脚步。

「你瞧。」

她提醒有二注意那边，有二虽是看著灯海，眼中却似有泪，泛著水光，眼皮浮肿。缓缓将宇祢的身体压向墙壁的动作，豪放粗俗得甚至可悲。虽不懂他为何突然想亲吻，但察觉有二的意图后，宇祢大方配合他。

电梯停止，人们走出电梯，两人撇开头走进电梯。电梯内就只有他俩。宇祢轻轻拿手帕替有二拭唇。他的唇上微微沾到口红，有二一脸怒意。

餐厅已事先订位，因此两人在靠海的位子坐下。白雾时淡时浓地盘旋，街灯每次都会随之忽隐忽现。

点了鱼类料理后，熟悉的侍酒师过来推荐他们喝德国葡萄酒。

「是维尔廷根（Wiltingen）生产的葡萄酒，市面上很少见，想必会合两位的胃口。」

若是平日的宇祢，大概会毫不啰嗦直接交由侍酒师决定，但今晚这种话题也点滴渗入心头显得格外有趣。她很想故作矜持地显摆一下。

「那支酒叫做什么？」

「夏侯堡（Scharzhofberger），是伊贡·米勒（Egon Müller）酒庄酿造的，在当地是最棒的酒。口感清爽冰凉。」

「那就喝那个吧。」

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很好玩。有二似乎对这样的对话充耳不闻，舌头僵硬了，看著宇祢的双眸也带著黏稠。那并未令她不快。他那种甚至忘记撇开视线的混乱模样很可爱。

宇祢避开旁人的目光，悄悄将放在桌上的手盖在有二的手上。有二结结巴巴：

「宇姊，你好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实在太漂亮，害我都脸红了。」

「啊，我也是喔。脸都红了。」

「骗人。你总是像要讲出奚落我或故意跟我作对的话，只是调侃地笑著。」

「那是因为我太喜欢小有了。」

「骗人！？」

这种时候他很孩子气，那就像是不时从哪个裂缝零星漏出的现实。

有二的脑中，肯定正有大大小小的烟火不断爆炸喷发。想必，他根本不懂伊贡·米勒酒庄，也不知道什么夏侯堡。宇祢缓缓将冰透的葡萄酒含在口中，享受那带有苹果味的清爽风味。比起葡萄酒和鱼类料理，有二肯定满脑子只想著待会星光满天的床笫。

这点宇祢亦然。

就是因为有那种期待，微带雀斑的脸上才会浮现美丽的欢颜。然而另一方面，宇祢也不得不想。

如此令人喜悦的良机，仅此一次，绝不能再有下次。

因为不打算复制所以才有无边无际的欢愉。

我们在山顶的黑土挖出巨大洞穴，埋葬不为人知的恋情之棺。

记得好像有这么一首诗来著，是西条八十写的吗──宇祢思忖。

不可告人的二人恋情

直到我们的棺上长草

也终将无人知晓

有二一边叹气，一边吃盘中菜肴，咀嚼之际，犹不忘看著仇人似地瞪著宇祢。

宇祢颔首，朝他嫣然微笑。

恋情的棺木，已半是入土。就在这山顶饭店的漆黑夜色中。

「宇姊。如果你不是阿姨，我真想跟你结婚。」

「意思是说我已经是欧巴桑了？」

「两种意思都有。」

「你还真敢说。」

宇祢瞋他一眼，他彷佛再也憋不住，幸福地笑得满脸通红。宇祢自觉，从她温柔的微笑，八成看不出是埋葬了恋情棺木的人吧。然而宇祢为了将这种欢愉尖锐化，压根不打算与有二再度制造机会偷情。宇祢只对于自己将这决心如匕首暗藏怀中，一径吟吟微笑的「双重人格」，感到满心爱怜。这，才是女人活著的喜悦。

为了斟酒，服务生举起自酒窖取来，犹带水珠的酒瓶。

第一卷 不过如此而已

或许都是「七七」的错。

事情本该更顺利一点的，结果好像就是不肯朝预设的方向发展，所以这下伤脑筋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是说堀先生。

我爱上了堀先生。

他是比我小六岁的青年。

若问他到底哪里好，我也说不上来。其实他并无特别值得一提之处，就是个平凡青年。

而堀先生那厢，也不知是怎么看待我，不过，他应该不讨厌我吧。

我俩很聊得来，而且品味也挺相似。

聊到某艺人或某小说时：

「啊，那个不行。那个我受不了。」

这点，也跟我一样。

但，我尽量不让堀先生看到我丈夫。

我不希望他看到我丈夫后觉得：

（啊，那个我受不了）

我并不是讨厌丈夫……更何况，丈夫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男人，但他热衷工作，与我和堀先生的世界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不希望堀先生看到我丈夫后，心想：

（嗯──会嫁给这种人的香织小姐自己恐怕也──）

我希望他只把我当成我看待，不愿被添加无谓的资料。

我并不想对堀先生怎样。我可不喜欢不顾一切莽撞行动。

虽然不想乱来，但除了丈夫之外，我的确也想确保「心爱的堀先生」。并没有要他做我情人的明确想法。他毕竟太年轻，况且我也不知对方是什么想法。

不过，我的确有点希望他在我身旁打转。

话说回来，我和堀先生的关系变得更亲密都是因为七七。

七七，是小猪玩具──或者该说，是手指人偶。

脸孔是用黏土揉制，涂上鲜艳的粉红色，连接小小双手（同样是粉红色）的是廉价碎布随便缝成的衣服。一只手钻进那块布中，食指顶著七七的头，七七的双手分别缀有硬纸筒，以便套入中指与拇指。

食指弯曲，七七就会跟著点头。

动动大拇指，七七就会挥动左手。

只是骗小孩的简单手指人偶，但七七的脸孔非常可爱。翘著鲜红的猪鼻子，眼睛惊愕地瞪得圆滚。

而且神情非常快活。

我害怕养生物（因为曾经养死好几只猫），因此身边没有可以嚷嚷「好可爱！」的生物。

年轻时曾经流产，目前三十岁尚无小孩。但一如我从不觉得丈夫「可爱」，我也不认为人偶或玩具熊有何可爱。

说不定，那就是坠入情网的起因。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比起自己去疼爱什么，只要能被丈夫疼爱就已足够。

女人被宠爱才是幸福。这个神话，凡是有女儿的父母都相信。但女人的双手或许总是朝空中伸出，寻求能够让自己宠爱的事物。

我把右手伸进七七的布，动动七七的脑袋与双手。

「你觉得堀先生今天会来吗？」

我说。

〈应该不会来吧？今天又不是说好要来的日子。〉

七七摇头说。

这时七七的声音，变成小男孩独特的、可爱的沙哑嗓音。当然是我在说话，不过，看著七七的脸孔，俨然像是七七在说话。

小脸蛋只有手心一半大，在我看来表情却很丰富。

「是喔……堀先生不会来啊。」

〈打电话给他也没用喔。他在外面跑业务，不在办公室。我知道。〉

七七口齿不清、结结巴巴地说。

在我与堀先生之间，七七一直是个小男孩。不知为何不是女孩……。

七七是在「天神祭」的夜市摊子买来的。

大阪的天满宫天神夏日祭于七月二十五日举行，这天大川有驾船迎送神明的「船渡御」活动，人潮汹涌。我和堀先生相偕去天满宫拜拜。

这是我俩第一次结伴出游。

我的工作是做人造花。用染料将布片或薄纱染色，再用电热棒夹出花瓣的形状，用于帽子或人造花束。

也制作号称艺术造花的精致美丽假花，并且曾开班授徒，不过现在比起那方面，主要是做被称为新娘礼服花饰的东西。

也就是做新娘的头饰，以及婚纱礼服和敬酒穿的礼服上的花朵。

设计师会送来草稿图和布料样本。我就配合那个，自己动脑筋制作头饰及衣服上要点缀的玫瑰、小花等等花饰。

不时也会用到金色玫瑰或蓝色玫瑰这种梦幻色彩。如今婚纱一年比一年花俏。纯白的婚纱上，有时会缀满粉彩色的小朵玫瑰花。甚至下摆也会点缀一圈金色花朵。

对于婚纱必须极尽豪华、华丽、惹人瞩目的要求，一天比一天更强烈。

婚宴会场及婚纱出租公司都忙著不断更新婚纱礼服。据说即使做得再多还是不断收到追加订单，因此我的工作也跟著增加。

现在若是小朵的花饰或叶片，我宁愿出钱拜托以前教过的那些家庭主妇代为制作，然后我再收回来整理或修饰。另外最能看出手艺高低的头饰，就由我自己负责。

这本就是我的兴趣，况且当我绞尽脑汁发挥创意，赢得婚纱公司及设计师的好评，我也大受鼓励，更加投入工作。

丈夫对此并不赞成，但也没有特别反对。他的工作很忙，每天回来都已精疲力尽。深夜返家后因为过度疲劳往往心情欠佳。晚餐也几乎没在家里吃过。

丈夫与同事相处的时间，远比和我在一起更长。偶尔见他早归，也是忙著往行李箱塞东西。

「你这是干嘛？」

我说。

「我要去美国。明天起出差两星期。」

「噢──」

「我没跟你说过吗？」

我压根没听说。

丈夫并无恶意，是真的忘了，以为自己已经说过。

他满脑子似乎只有工作。

工作上的电话甚至会打来家里。丈夫接到电话毫无不满。不仅如此，看起来还很高兴。而且他会聊得很热络，与电话彼端的人物产生甜如蜜的亲密感，笑声之中，带有令我听了都毛骨悚然，甚至堪称性爱式陶醉的充实感。

工作与友情。

若有似无的竞争意识，似乎也对那友情产生愉快的张力。

丈夫现年三十五，似乎正处于工作得心应手的环境。与朋友的交游往来，好像也成了他的人生支柱。

我揣测丈夫的充实感，抱著「那样最好」的念头，自己偷偷过我自己的小日子。因为感觉他就像一个人玩得很好、不吵不闹的乖宝宝，所以我不用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

（没想到他是这么不用我费事照顾的人。）

我半带灰心的想。

虽然一开始就已察觉他是相当专注工作的人。

他好像也没有非要生小孩的打算。

我开始做人造花的工作后，终于不用再烦躁地旁观丈夫「一个人玩」。

如此一来，丈夫三天两头不在家或出差，反而对我更方便。因为我出门去百货公司或参观时装秀、婚纱礼服展示会的次数也愈来愈多。

我做的假花博得好评后，也变得贪心了。我大量搜购国外的婚纱书籍，一心只想多吸收一点新鲜空气。也开始去看电影，替自己买了不少新衣服，或是订做服装，变得很注重打扮。

而且我手里有钱了！丈夫是美式风格，向来只给我必要的生活费。

「不能把钱都交给香织掌管，你只会有多少花多少。如果我不好好管著，铁定成了所谓的『泥菩萨下水』。稀里糊涂就泡汤了。」

我自己并不这么认为，但在丈夫看来或许如此。

但我的工作意外赚到钱令我很开心，我没有告诉丈夫。只向几个亲友偷偷报告。

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兴趣开始帮我赚到钱后，反而能够对丈夫产生共鸣了。当然不是重新爱上他。

我只是觉得，工作如此有趣，难怪丈夫会全心投入。

丈夫与同事的友情之紧密，虽让我稍感吃醋，倒也能够体谅，对于丈夫的深厚友情，也能抱著「这是难免的……」的理解了。

当他忙于工作时，本该是最奢侈地耗费大量时间的夫妻恩爱，也改用掏耳朵的示爱方式，眨眼之间就此打发。对于丈夫这种习惯，我终于能够恍然大悟地觉得「……难怪」。

当然有时也觉得这样光靠理解与领悟填补空白的夫妇关系，未免太稀薄，但我无能为力。

况且，对丈夫而言我仍是必要的一部分。

有时丈夫会邀请公司的人（带著妻子）来家里吃饭开派对，这种时候，我会假装与丈夫鹣鲽情深。因为我知道丈夫如此期望。

也有许多夫妻都有派驻海外的经验，因此派对很热闹，这种时候，我会扮演丈夫最称职的伴侣。

我的演技绝佳，足以匹敌丈夫。广东皱纱白衬衫配亮丽的蓝色牛仔裤，穿在身上很合身，至于首饰，只有白金项炼及耳环。头发剪得很短，我知道这样的我能引来男男女女的注目。但我坚持扮演受丈夫宠爱的任性小妻子，丈夫也笑著扮演纵容娇妻任性的好丈夫。

派对结束客人离去后，有时我们依然很亢奋。

客人之中也有丈夫的上司夫妇，我们肯定给他们留下「这个家庭真的很幸福！虽然没有小孩，但夫妻俩的感情看起来水乳交融。这是成功的婚姻生活！」这种印象。因为我们发现许多足以如此相信的证据。

那对于丈夫在工作上的立场很有利。

丈夫与我都沉醉在这样的成功。派对结束后依然不减兴奋。

「香织，要喝一杯吗？」

丈夫把喝剩下的白葡萄酒从冰块已快溶化的玻璃桶抽出。

「好啊，我要喝。」

对话这样已足够。和丈夫一起洗澡，然后，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工夫和时间做爱，那与其说是派对的亢奋所激发的爱，毋宁更近似「我们成功了！是吧，搭档？」这种合演完一场好戏之后的庆功宴气氛。

受邀去别人家作客时也是。

我戴著宽帽缘的黑帽子，身穿暗红色天鹅绒长大衣，装扮出有点「美好的旧时代优雅」风格。绒布黑帽子缀有红色罗缎缎带，在玄关脱下大衣与帽子后，里面是豹纹丝质衬衫与黑色丝质紧身裤，换言之让服装说话就好，自己不用饶舌出风头，只要扮演喜欢对丈夫撒娇，热爱派对，而且真的很兴奋的模样即可。

最后愈演愈假戏真作，我似乎真的打从心底享受派对，但是到了一天的结束，终究摆脱不了那种「今天的戏也演得不赖！客人的反应与喝采也很热烈！是吧，搭档？」的心情。

不过，我不觉得自己不幸。因为我认为，人生，还是「演得成功」最好。

堀先生是婚纱礼服公司的人，每个星期会来收取一、两次我的作品。

之前负责来收货的青年们，确认件数是否正确、是否按照设计师的指示缝制后，往往不多说废话便匆匆离去。但堀先生会仔细打量做好的头纱或花饰说：

「啊，很有气质呢。」

「这颜色很精致呢。」

因此我不知不觉爱上堀先生。

他是个看不出年老或年轻的人，据说现年二十四岁，未婚。身材中等，有点偏瘦，五官平凡，脸色也不太好看。头发带有一点褐色，是刚硬如铁丝的直发，毫无肉体魅力。甚至堪称外表寒酸。

然而，不知怎地我就是喜欢他。

「这种大红色洋兰，看起来虽然花俏，却又有种高贵的气质，格外清纯。」

他会如此赞美。他是「懂得欣赏」的人。我说：

「可是公司一再强调要我做得花俏、花俏。偏偏就是很难做出花俏、够引人瞩目的成品，做来做去都会变成楚楚可怜的可爱风格。」

「是啊，这年头，大家都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就拿敬酒穿的礼服来说吧，不知该说那是阿拉伯后宫风格还是鲤鱼旗，简直花俏得一塌糊涂。这种现象北起钏路南至鹿儿岛，全国各地的婚宴会场都很常见，真不知是怎么回事。现在的日本人是有花俏饥渴症，还是都想当明星？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是惊人啊。」

堀先生彷佛自己不是年轻人般地笑了。

堀先生这种率直、温文儒雅的笑容我也喜欢。他含蓄的笑声我也喜欢。一旦觉得喜欢，好像心里的某种情愫难以遏止地疯狂增长，我性急地对他聊起音乐、书籍以及电影等等话题。

堀先生没有年轻人那种不懂偏要装懂的臭脾气，所以我见过「堀先生」后，也不必再觉得「今天的戏演得很成功！」。

我可以诚实地说，诚实地笑。

虽只是短短十分钟或十五分钟的相聚，但堀先生预定要来的日子我总是心情特别好。

不过话说回来，为何他如此令我怀念？总觉得似曾相识。彷佛前世就已认识他。

有一次，正在做假花的我忽然心血来潮，从丈夫的书架取来《日本近世百年史》这本摄影集。

对，翻到这本书的战争时期部分，刊有日军侵华做出种种残酷恶行的照片。其中一张，不知是游击队还是间谍，抑或是无辜的普通老百姓，只见一名青年按照日本做法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正要遭到日本士兵们处刑。

钢丝般的直发，清澈的目光，瘦削的双颊，与堀先生一模一样。

青年的眼神清澈平静。彷佛要调侃处刑的人：

「这样好吗？真的？没问题？」

是毅然决然的目光。

然而，这或许只是我自己想太多，面临死刑的青年，说不定已因绝望和恐惧浑身僵硬，只能朝镜头呆呆投以恍惚失神的视线。

那渺小如豆的照片，深藏在我的记忆，或许因此与堀先生纤细的身材重叠，勾起我的回忆。但我当然不可能对他说：

「你和将要处死的俘虏很像喔。」

所以我始终不曾提及。

堀先生习惯来我家后，带来不少方便。丈夫不肯碰的家电用品的简单修理、善后收拾，星期天堀先生来的时候都会帮我处理。丈夫星期天也不在家。稍有空闲时他宁愿陪客户打高尔夫球。

我邀请堀先生共进简单的午餐。

有三只流浪猫母子，虽然不是我家养的，却经常待在院子吃我喂的饲料。堀先生轻轻伸出手，猫咪们乖乖吃著猫食，任由他抚摸脑袋。

还有鼬鼠定居。某次小家伙正要穿越院子，看到堀先生，还皱著眉头驻足看了堀先生老半天。

「我喜欢动物。很想在乡下养动物。」

堀先生这么一说，我当下举双手赞成。打赤脚和小猫小狗作伴，骑马奔驰的生活，肯定很美好，可惜不能实现，我肯定还是会和丈夫演戏，想著「今天的戏也演得很成功！」堀先生则是继续从钏路到鹿儿岛，四处推销婚纱礼服过日子。

「都市长大的人，终究做不到。」

堀先生随口说道。果然不愧是大阪人，压根不当回事。似乎在精神上步伐特别轻快。

天神祭那天晚上，我与堀先生一起去看热闹。

人潮汹涌，桥上摩肩接踵，拥挤得无法参与船渡御活动，我们直接去正殿拜拜，在路边摊买了手指人偶。锣鼓喧天。

咚咚七七锵

咚　七七锵

咚咚七七锵

咚　七七锵

天神祭的锣鼓乐声颇有大阪人的风范，显得格外热闹忙碌。

对于京都祇园祭那种徐缓悠长、拖长了音调的「咚──咚──七──七锵──」，大阪人总是批评「听到那种老牛拉车慢吞吞的声音，只会两眼发黑」。

那锣鼓声始终不绝于耳，于是小猪手指人偶就此取名为七七。

我们走进南区的义大利面店吃饭。这是我第一次与年轻男子单独在大阪的深夜街头「游荡」。

那间餐厅很像地窖，却充满活力。我们喝了葡萄酒，而且，中间夹了一个七七非常有意思。

堀先生气色欠佳、光滑细致的肌肤，逐渐泛出一点点血色。并不是腹语术那么夸张的技艺，他只是用右手举著七七说：

〈呃──我是七七。〉

扮演七七时，他很会模仿幼童的声音说话。

〈大姊姊和大哥哥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应该是什么关系才对？」

我也开玩笑接腔。七七小巧地摇头：

〈应该没关系吧。应该不是男女朋友吧。〉

「这小家伙好像有点早熟而且还有点老气横秋。」

堀先生说。

「好像是很唠叨的小孩喔。」

我也说。

七七这次把脸转向我，指著我说：

〈大姊姊应该赶快回家了吧。〉

这种带有规劝口吻的「应该」，带有很好笑的味道。

〈大姊姊的老公应该很担心喔。〉

「没事。小孩子不用操心。」

〈可是，大姊姊太晚回家，老公应该会生气吧。〉

「老公自己也很晚回家。」

我说。

〈嗯……夫妻俩都很晚才回家啊？〉

「对。」

〈那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住在一起？〉

为了演戏。

但七七会懂吗？

〈大姊姊，你的快乐是什么？〉

「这个嘛……就像现在这样，喝葡萄酒，发呆。还有和七七在一起。」

〈和堀哥哥在一起呢？〉

「很快乐啊。」

我不禁脱口而出。

〈大姊姊喜欢大哥哥吧？〉

「啊──嗯，对。」

「七七。够了，别装小大人。」

堀先生看似慌张地说著，敲了一下七七粉红色的脑袋。

〈好痛！为什么要打我？〉

「因为七七说了不该说的话。」

〈大哥哥自己明明就很想问吧。〉

「喂，不是叫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大哥哥喜欢大姊姊吧？〉

「唉，真拿你没辙，小坏蛋。」

我说。

我俩出去喝酒的情形，逐渐增加。

七七总是藏在我的皮包同行。

在酒吧喝酒时，堀先生会让七七大喊：

〈又喝第三杯！这怎么得了！这样会回不了家啦！〉

「就算真的回不去，又有什么关系。小孩子不要插嘴管大人的事！」

〈啊──大哥哥大姊姊该不会变成外遇关系吧？〉

简直太滑稽，我忍不住笑了。

堀先生与我，或许是当成开玩笑，就这么半推半就，像「泥菩萨下水」一点一点融化，所以冲淡了抵抗感。因为只要有七七在，我们就可以坦然嘲笑「外遇关系」。

七七把脸扭向堀先生抗议。堀先生故意摀住七七的嘴巴，说：

「小笨蛋，小傻瓜，不是叫你别说了……」

〈好痛！打人家脑袋会变笨耶！老是喊我笨蛋长笨蛋短的，真的会变笨喔。〉

我听著堀先生与七七的对话不禁捧腹大笑。

堀先生这人，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宝里宝气（大阪说法，意思是指耍宝）。亏他有张即将被处死的牺牲者脸孔。他搞笑的个性渐渐原形毕露，逗得我很开心。

堀先生看似温文儒雅，却像是底下藏满许多有趣事物的宝盒。

七七从此成了我与堀先生的偶像。

「七七最近好吗？」

打电话联络时，堀先生总不忘这么问。

我把七七竖立在工作室角落。用毛巾包裹化妆水的瓶子，再把七七套在上面，让他站直。

如果不这样做，七七会像断了线的小木偶，化为碎布与土块，萎靡在桌上。

七七乍看之下，塌鼻子和张大的嘴巴很像小呆瓜，但我知道他可没有那么容易对付。

〈这个星期天，大姊姊的老公该不会又要出差吧？〉

「哎呀，好像是耶。」

〈大姊姊正打算开车出去兜风吧。哈哈哈，好期待喔。〉

「讨厌──你这个『人小鬼大的小坏蛋』！」

我说著，忍不住敲七七的脑袋。

结果，那个星期天果然如七七所预言。

我们去了北摄的山里。那天，丈夫留下了车子，于是由堀先生当司机。

我左手撑著七七，让七七从车窗看外面。

时值初秋，天气还很热，但风的气味已有不同。

七七很开心。

〈啊啊，好舒服的风──〉

这其实是用我的声音，但七七的声音变成可爱的幼童声音。

「的确是一路好风相送。」

〈我肚子饿了──快给我吃饭！〉

七七尖叫。

「谁啊，这么不懂礼貌。我可不记得有带这么不懂礼貌的小朋友出来喔。」

堀先生也跟著一搭一唱，超好笑。

树木的绿意已有点褪色，杂草凶猛茂密的样子也失了气势。最主要的是云不同。变成轻飘飘的淡淡微云。

河边种了成排垂柳，形成一段美好的绿荫。时间还有点早，继续走下去，忽然出现一大片社区公寓，于是两人商议：

「就在这里吃饭吧。」

摊开旧桌布，堀先生与我取来便当。正方形的春庆漆器便当盒非常沉重。

「噢，噢，啧，啧啧……真开心。」

堀先生已迫不及待地开始啧啧有声了。

趁我取出杯子筷子时，堀先生又玩起七七。

「七七，你一定不曾在这种地方吃过大餐吧？」

〈我的人生好黯淡……〉

不过若要这么说，其实我也是。

活到这么大，我从来没有野餐过。丈夫倒是经常与同事去打高尔夫在外野餐吧。

而且，冷眼旁观丈夫独自玩乐，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泥菩萨下水」，一点一点地渐渐消耗。

只不过是肉丸子及烤鸡肉棒、炖蔬菜、生菜沙拉、腌梅子、炒牛蒡丝这类简单菜色，堀先生却吃得津津有味。

虽然身材纤细，脸色欠佳，但他的身体底子似乎还不错，食欲旺盛地狼吞虎咽。

我做的饭菜，第一次有人这样吃得津津有味。

（年轻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我如此深深感叹。

堀先生说宿舍平日供应的饭菜很差，所以把肚子吃到都快撑爆了，非常满足。然后──

〈肚子爆炸男！〉

他让七七这么喊他。

〈大哥哥，你没话说了吧。〉

「对，无话可说。」

〈你一定觉得要是天天都能吃到这样的饭菜该多好吧？〉

「对，我是这么想。」

堀先生露出天真无邪的陶醉神情，倒卧在布上，双手叠放在脑袋下方。

只有略远的县道偶尔有车经过，四周很安静。堀先生依然躺著，把七七放在膝上。

「七七，你去给我捡个老婆回来。」

〈那种东西可不会掉在地上。大哥哥应该自己去找吧。〉

「啰嗦。」

我也吃得很饱，所以心情很好。

平时都是一个人吃饭，往往刚吃完就已不记得自己吃了些什么。

所以，现在待在空气清新的地方，吃得饱饱的，心神恍惚，感觉很舒服。

「那个鸡蛋里放了毛豆的毛豆煎蛋，很好吃耶。」

堀先生对七七如此说。

「我以前只听说过韭菜煎蛋。还有白饭上面撒点黑芝麻也不错。用海苔包饭吃、压得扁扁的不够美观，对吧，七七？」

〈嗯，我喜欢烤鸡肉棒，炒牛蒡丝也不错。对了，聊饭菜的话题是无所谓，但是待会要去哪里？〉

「嗯──你觉得去哪里好？七七。」

堀先生的态度怡然自得。

那让我又想起即将被处死的牺牲者那清澈的目光。

说不定，堀先生的个性其实「非常厚脸皮」。

〈如果去不该去的地方，后果很麻烦喔！〉

七七大喊。

我想过种种状况。

我喜欢堀先生，所以要去也行，但另一方面，多少也有点打退堂鼓，觉得「变成那样会很困扰」，最好不要让事情变得太复杂。

「是啊，最好不要惹出什么麻烦。」

堀先生是在试探我吗？

哼哼。

但我还是会在意。

〈还是赶紧把布收起来回家吧！〉

「七七，你好啰嗦。」

我笑著敲七七的小脑袋。

七七又高喊：

〈再这样磨蹭，就会想去不该去的地方喔！〉

真是太好笑了。

我喜欢这样的堀先生。感觉上，很逗趣。

但是如果硬生生地非要把这种人变成情人，事情也就不过如此而已。

我从堀先生的手里接过七七，让他高喊：

〈对呀，大哥哥。事情可不是睡一觉就好喔！〉

堀先生敲七七的脑袋，仰望蓝天，缓缓倒卧。看来是打算睡个午觉。

第一卷 行李已打包好

秀夫一早就沉默寡言，似乎不怎么高兴，绘里子假装没发现，还是照常说话做事。不过，她心里其实左思右想，一直暗自探究秀夫不高兴的原因，却想不出所以然。

（为什么？）

昨晚两人一起看电视，之后在十一点左右舒舒服服就寝，照理说没有不高兴的理由，但秀夫就是臭著脸。

一旦扳起臭脸，彪形大汉更显得魁梧，看了就心烦。秀夫身高有一米八，浑身上下的肉也不少，而且虽然已四十四岁但脸孔还有点稚气。四十二岁的绘里子身材娇小所以看起来年轻，但丈夫秀夫因为有张娃娃脸，有时甚至会让人以为他才三十几岁。

但他不高兴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小孩闹别扭的神情。

默默吃完早餐的奶油吐司、热咖啡与培根，秀夫去换衣服，一边打领带一边总算幽幽冒出一句：

「今天我要去天王寺一趟。」

（搞了半天是为这个。哼。）

绘里子抱著这种心情，平静地说：

「如果要弄到很晚，我就不做你的晚餐了。」

「现在还不知道。」

「我也在外面解决晚餐。」

「我说不定会回来吃。」

「那只有茶泡饭喔。」

「随便！」

凶什么凶啊，绘里子觉得莫名其妙。

大阪南区的天王寺那边，住著他的养母与前妻京子，以及他与京子生的三个孩子。秀夫会不定期去那边探视。

每次要去天王寺时，秀夫都很不高兴。

其实，丈夫去天王寺和前妻及孩子们团圆，应该是现任妻子绘里子不高兴，摆臭脸的也应该是绘里子才对。

结果秀夫却抢先一步不高兴。看来，秀夫是猜到绘里子会不高兴。或许是怕被绘里子责怪，所以自己先用臭脸武装起来抵御。

再加上不得不做出惹恼绘里子的举动，似乎也令秀夫对自己的笨拙很生气。秀夫勉强打开金口：

「小武在学校惹出问题了。」

「噢──」

小武是秀夫的次子，现在就读高中。

「听说他打了老师。」

「这年纪的孩子都这样……」

绘里子嘀咕，但心情却是「那关我屁事」。

那种问题天王寺那边自己解决就好。

犯不著还来这边诉苦吧。就算是亲生父亲，毕竟已经分居了。

「真的是，没有半点好事。」

见绘里子沉默，秀夫似乎更加烦躁，但这种时候，难道该附和他的话才好？

也不可能揪著这点数落他。

「今晚好像会很冷。」

绘里子改变话题。

「你可要穿暖一点。」

「……」

秀夫平时是个心情平稳、态度亲切的男人，唯有要去天王寺时，会变得不高兴。或许是想让绘里子知道：我可不是自己喜欢去，尤其今天是去解决头痛的问题。但摆臭脸是最不应该的。

（摆臭脸，在男女同住的场合，就等于是唯一一张椅子……）

绘里子想这么说。

（如果有哪一方抢先坐下，剩下的人就只能站著玩抢椅子游戏。不应该自己先坐下。）

不可能两人都摆臭脸。如果真的变成那样，那表示同居关系也到了尽头，如果还想继续共同生活，就该知道椅子永远只有一张。──尤其秀夫平日既不蛮横也不凶恶。而且绘里子一直觉得他的眼睛「和巴吉度猎犬的眼睛一模一样」，但她没有说出口。向上翻的三白眼可怜又柔弱，而且好像一撒娇就会变得特别厚脸皮，这种感觉，绘里子并不讨厌。有时甚至觉得很可爱。

但是摆臭脸就伤脑筋了，她想。

绘里子结婚已有十年。秀夫是再婚，但绘里子是初婚。直到三十二岁仍小姑独处一心工作，除非真有什么好玩的乐子否则她根本不打算结婚。

她负责制作阪神地区日本酒制造商的联合公关宣传杂志，已经工作多年，待得也很舒服，人面也很吃得开。习惯了只身住在大城市的生活。如果没有特别追求理想的话，大阪算是住起来很自在的城市。

她与秀夫是因工作认识的。当时他三十三、四岁，和前妻结婚已有七、八年，但两人第一次去喝酒时，秀夫就对她吐露心事：

「其实，我正考虑离婚……」

因此秀夫并非为了绘里子才与前妻离婚。

秀夫早就不想和前妻过下去了，之所以一直没离婚，是因为复杂的家庭状况。

秀夫不是天王寺那对老夫妇的亲生儿子。他是以养子的身分继承天王寺的家业，然后娶了京子。是「养子·养媳」这种大阪所谓的养子夫妻。

就在他不断抱怨「乾脆离婚吧？该怎么办？」的过程中，有了三个孩子。养父过世，经过种种波折，最后还是离了婚，京子搬出那个家。留下了孩子。

秀夫起先与养母一同抚养孩子，但京子不到一年便再婚后，或许是心情豁然开朗，他对绘里子说：

「我们结婚吧，哎，我想挽回过去的人生。恨不得早点──哪怕只是早一天，享受快乐人生。我想开心过日子。」

哪怕只是早一天，也要享受快乐人生。这种说法让绘里子忍俊不禁，颇为欣赏。

然而，小孩是个问题。绘里子也在上班，最后结论是要不就每月给天王寺那边一笔生活费，夫妻俩自己在这边生活，要不就是把孩子们接过来自己照顾。绘里子明确地表态：

「我宁可继续上班，给他们生活费──因为我不会带孩子。」

她觉得这是紧要关头。她冷静地判断，这可不是言不由衷地说客套话、装好人的时候。幸好，天王寺那边的养母身体还很硬朗，可以代为照顾小孩，于是秀夫从家里搬出，和绘里子住在丰中的公寓。

绘里子一直待在原来的职场，但每个月要贴补不少钱给天王寺那边，虽然夫妻俩都工作却存不了钱。

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庆幸结了婚。不只是秀夫，绘里子也像是「弥补了过去的人生」过得很快乐。

绘里子没去过天王寺的家，但不时会与秀夫一起带著念小学的孩子们去天王寺的动物园或阪神乐园玩，拟似亲子游戏也玩得很开心。虽然和秀夫办了结婚登记，但绘里子与孩子们并无收养关系。孩子们都喊她「丰中的阿姨」。上面两个是男孩，老么是女孩。小女孩只有头发剪成妹妹头，身上跟男孩一样穿著短裤。

绘里子难得看到小孩，很喜欢和小孩讲话或陪小孩玩耍，但秀夫有一次把两个男孩带来丰中的家。

天王寺的家很破旧，由于是老房子，隔间多、很宽敞，但也阴暗。从那种地方来的孩子，似乎对虽然狭小却明亮充满现代感的公寓觉得新奇。他们到处打开看，把东西翻得满地都是，最后秀夫带他们去洗澡。轮流和父亲进浴缸的儿子们乐翻天，发出几近尖叫的欢呼。男孩们似乎渴求父亲这个角色。要回天王寺时，老二哭丧著脸。

「不如让他们留下来睡吧？」

绘里子说。

两个男孩霎时脸孔发亮。

「不行。」

秀夫二话不说就否决：

「快回去吧，知道该怎么搭电车吧？小心别把钱弄丢了。」

他说。

「不如你带他们回去吧？」

绘里子忍不住这么说，但秀夫说：

「他们是男孩子，可以自己回去。对吧？」

孩子们死心了，穿上帆布鞋，纷纷说声「再见」，也不知是对父亲还是对绘里子道别，就这么走了。

之前去洗澡，孩子们发出几近疯狂的尖叫欢呼声快活嬉闹时，绘里子觉得牙根彷佛有铁锈味，尝到嫉妒的滋味，可是当孩子们乖乖离开了，她又于心不忍。

她陷入一种从孩子们身边硬生生抢走父亲的错觉。

但这种时候，秀夫的心情很好。

「小孩就是该那样放养才好。」

他如是说，似乎想守护与绘里子的两人世界。

过了一年左右，某个星期天早上，突如其来地：

「我要去天王寺。」

秀夫说。

「今天那边有木匠要去……」

「噢。是哪里要做木工？」

天王寺是老房子，有什么毛病好像都是秀夫巧手加以修理。但是现在既然请了木匠，应该是更大规模的工程吧。

「偏屋必须整修。」

「要改建房子？」

「嗯。」

秀夫很不高兴。

「她回来了。」

「谁？」

「除了那家伙还有谁！」

秀夫语气极为不悦，发起脾气。

你拿我出气有什么用！绘里子目瞪口呆。

「该不会是京子吧？」

「就是那个『该不会』。」

京子的第二段婚姻破裂，无处可去只好投靠天王寺。天王寺的养母年纪大了，渐渐没那个精力照顾小孩，所以好像也很欢迎她。

连著两段婚姻都失败的京子，运气也太差了，感觉上京子好像是个人生轴心不定，走一步算一步的女人。

起先，她问「你为何与老婆离婚」时，秀夫没好气地回答：

「她呀，就像头倔牛。死脑筋又顽固，一旦说要做什么，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定。她会唠唠叨叨纠缠著不放。可是某些地方偏又大而化之，只知吃喝玩乐举止轻浮。」

绘里子没见过京子，但她曾听过女性亲戚讲京子的闲话。

据说，京子是个邋遢懒散的女人。洗好的衣服拿去晾晒时不用夹子固定。湿的时候挂在竹竿或绳子上，等衣服一乾就全都飞走了。往往要到深夜、甚至隔天早上才会想起衣服还没收。脏衣服全都堆著，等到没有乾净衣服可穿时才急忙跑去买新的。电话费、电费也不按时缴交，一打开冰箱，总会发现有东西腐败……

婚后，京子从来不曾在夫妇的话题出现，但秀夫对京子的「倔牛」这句批评，在绘里子的心中化为朦胧形象沉淀下来。

得知京子在天王寺，倔牛的形象顿时变得强烈鲜明。

「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

「噢。……我都不知道。」

说完，绘里子莫名地怒火中烧。如果半年前就回天王寺了，那么这中间秀夫至少去过天王寺三、四次。

这段期间，他与京子和孩子们，想必还加上养母一起见面。

「京子半年前就已经回来了吗？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又不是什么好事，我觉得不值一提。」

的确不是愉快的好事，但绘里子一直以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秀夫品味另一种人生滋味时，只是和孩子们在一起。

没想到竟然还有前妻加入，这已超乎绘里子的想像。

绘里子见过多次秀夫与孩子在一起的样子，那已烙印在她的人生中。

男孩们与父亲一起洗澡欢喜尖叫的模样，小女儿乖乖坐在秀夫盘起的双腿之间，倚靠秀夫让秀夫抱著的模样，绘里子都牢牢记得那种氛围，因此当秀夫去天王寺时，她总是立刻浮现那种情景，觉得肯定是那样。

但是加入了前妻京子后，会是什么情景，实在难以想像。

而且还瞒著自己半年之久，这让绘里子大受冲击。

「你为什么瞒著我？京子离婚搬回来了，只要这样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

「那种事，说了也没用吧。」

「天王寺的养母也压根没对我提起。」

「这种事怎么好告诉你。跟你又没关系。」

被这么一说的确是，但从此之后，每当秀夫说「要去天王寺」，她再也无法不当一回事地说「快去吧。在那边吃过饭再回来」这种话了。但这种疙瘩过了几年之后，自然会渐渐淡去。自己与秀夫这边共度的人生岁月也日积月累在天秤上，变得更有分量，届时那边的分量或许也就变轻了。──绘里子开始这么想。

会意识到天王寺那边，是在每月给钱时。后来养母住院，大儿子上大学，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京子没有出去工作，好像一直待在家里打理家事。

绘里子有时也会想，「凭什么老娘得辛辛苦苦出去工作养活那一家老小？」但是想到就当是用那笔钱买来与秀夫共度的生活，又会觉得「也不算是太昂贵的交易」。

孩子们有亲生母亲在身边或许心情也比较稳定，抑或是因为已到了不再黏著父母的年纪，并没有围著秀夫打转，也不再来丰中这边。

时代渐渐变得繁华，秀夫与绘里子不时也会出门做个小旅行。他们搬到了有点不便的郊外，西宫山上的公寓。公寓归在绘里子的名下。

秀夫好像还惦记著「天王寺的家」。天王寺那边的房子，是在秀夫的名下。

每次屋顶漏雨或是遮雨板坏了，秀夫就会出修理费，就结果而言，秀夫等于有两个家。

即便如此，与秀夫的生活，对绘里子而言堪称「很快乐」。秀夫虽然块头大，却很勤快，打扫浴室、擦玻璃窗这类工作一概爽快地包办。

和绘里子出去喝酒，吃到什么罕见的下酒菜时，回家立刻有样学样试做的也是秀夫。

「昨晚我想了一整晚那到底是怎么弄的。今早终于想出来了。是用花生酱拌的。」

他会这么说。是因为高头大马，食量也大，嗜吃美食，最爱的就是绘里子做的家常菜。不过，绘里子并不擅长厨艺，想必是因为一起生活久了，嗜好与味觉都已经被同化了吧。

「能够和绘里子结婚真是太好了！终于发现人生果然有意思。」秀夫开始这么说。

绘里子因工作关系每个月总有几天必须晚归。日本酒宣传杂志已有稳定销路，虽是隔月发行一次，规模却变得很大。绘里子除了那份杂志的工作，也经常要主持迷你座谈会，或是受托做采访、摄影，大家都觉得找她做事方便，因此她的工作源源不绝。虽然没有野心，但绘里子私下认为好歹得磨练才能，把自己现在的位置坐稳。

况且，虽然不算是编辑，但做这一行，久而久之也发现人面广，或者说人脉关系，是一种财富。

能够被许多人认识这点，也必须心怀感激。绘里子身材矮小瘦削，肤色白皙，笑起来的时候右脸会出现小酒窝，整齐的小白牙发亮。率性的短发，毛衣搭配牛仔裤的装扮，看起来永远像是刚踏出校门。在商工会议所的建筑内，企业界的大人物还说：

「和你打交道也有不少年了，但永远看不出你的年纪。听说打从我们前任会长还在世时，就已经认识你了。」

「是啊，总算三十岁了。」

绘里子笑言，其实今年已有四十二。

即便是在大阪街角四处捡些别人手指缝漏下的零碎工作过活，绘里子也觉得充实愉快。

年复一年，眼看著御堂筋的银杏树叶变黄，转绿，又再度变黄凋落。企业界的大人物走马换将，每次她都顺利地请对方帮忙说好话，让她去采访新任社长，笑眯眯地说著：

「在您百忙之中打扰实在不好意思。听说您喜爱日本酒──好像和××机工的○○社长还是酒友。」

以前她很害怕这种差事。好不容易见到商工会议所的会长，对方冷然看著她只问了一句「你想问些什么」，她就已吓得掉眼泪了。

绘里子被大家称为「看不出年纪的女人」，但比起那个，旁人似乎更看不出她是有夫之妇。除了工作相关者以外也无人知晓她已婚，但绘里子认为就是因为有秀夫，她工作起来才有乐趣。绘里子晚归的时候，秀夫会弄些简单的料理等她回来。

「你应该自己先吃的。」

「不要，那样多寂寞。和你一起吃才有意思。──一个人吃的话，只会食不知味。──肯定味如嚼蜡。」

听到这种话，即使两个家的开销庞大也无所谓，即使花钱如流水，绘里子还是觉得与秀夫的生活「不算是昂贵的交易」。

但绘里子这种想法当然不会告诉秀夫。她只是露出小酒窝、小白牙发亮地笑著。

娇小的绘里子，手脚也很小。站在鹤立鸡群高人一等的秀夫身旁，显得更加娇小。秀夫似乎觉得宛如精致洋娃娃的绘里子非常可爱。

绘里子老早就决定不生小孩。刚结婚时，还有点犹豫，但她觉得生活基础已经定形，没有小孩加入的余地。还是自己受宠爱比较好。──或许就是因为这么想，秀夫的孩子们来家里玩，开心得尖叫时，她才会感到嫉妒。

但那也随著孩子的成长逐渐平静下来，绘里子与秀夫悄悄过著快乐生活。结果这次，生活愈快乐她反而感到愈不安。自己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秀夫去上班后，绘里子也收拾妥当走出家门。这一带靠近山地，气温比平地低，到了冬天有时连窗帘都会被冻结在窗户上。──绘里子在新鲜的冷空气中骑脚踏车去车站。从车站搭乘通往都心的电车途中，她渐渐明白了那种不安，或者说不满从何而来。

秀夫或许没那个意思，但就形式上看来，绘里子渐渐觉得天王寺那边才是元配正室，这边倒像是外宅。

在法律上绘里子的确是妻子没错，也有十年婚姻生活的实绩，但在秀夫的意识中人生不知是怎么分配的，天王寺那边有小孩，有前妻，也有老母亲（虽然是养母），而且还有归在秀夫名下的房子与土地。

对绘里子而言，甚至是那个「在学校惹出问题」令家人头痛的儿子，似乎都让家庭的存在感显得更深厚。那孩子小时候偶尔与父亲在一起便那么高兴，还激动得尖声欢呼，这次闯出这种大祸似乎也是故意要让父亲担心。

秀夫从未在天王寺那边过夜。

不只是京子搬回来之后，打从之前便一直如此，绘里子不知怎地突然觉得与自己在这边生活时的他──

（说不定把这边当成第二个家。）

秀夫的块头大，绘里子整个人都可以缩在他的怀抱中（就像昔日他的小女儿坐在他盘起的双腿之间）。冬季的寒夜，即便身上不著寸缕，秀夫的身体也像毛毯足以包覆绘里子。他的身躯彷佛无边无际的巨大毛毯，体温很高、虽然不笨重却蕴藏力量，那好似虚拟温暖毛毯的身体，会在瞬间突然如好色的飞鼠滑翔天空攫住绘里子。绘里子从来不曾厌倦，一直很喜欢那种瞬间，但她隐约感到，秀夫的热情与不同面貌，正因为不属于日常的层次才会有。

绘里子认为与秀夫共度的时光全然充实，也一直骄傲地觉得自己很幸福，但在内心深处，还是不得不感到这桩婚姻有点不现实。

就连不高兴的时候都像巴吉度猎犬一样翻起三白眼卖萌的秀夫，绘里子是真心喜欢。当然她多少也怀疑，结婚十年还如此喜欢丈夫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一方面固然是因为秀夫就是这么稳重、志趣相投的男人，但让他这么做的，或许是因为天王寺「那边」的家，承接了日常的种种。

实际上，他与绘里子的生活中，完全没有让他不高兴的要素。他总是兴冲冲赶回这个公寓。

而去天王寺时总是很不高兴。

彷佛是碍于世间的人情义理身不由己，秀夫总是去得不甘不愿。……本家是义务。

绘里子那天一边工作，一整天都在思索第二个家这个念头。

傍晚，她比平日提早结束工作，但是反正秀夫不在家，因此她倒也不急著回去。

这时电话响了，是秀夫。

「我今天会晚归。」

秀夫说，迟疑片刻后：

「小武一早就不见了，今天也没去上学。他明知道今晚我要来。」

「不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我在想，该不会离家出走吧。」

「离家出走？那怎么可能……」

「不，那可难讲。那小子本来就笨。」

秀夫似乎情绪很激动。

「今晚我要在这里等到小武回来再说。」

绘里子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管小武是离家出走还是人间蒸发，老实说绘里子压根不关心，所以也没那个心情安慰丈夫。

「我知道了。」

她只说了这句。

本来想找公司的年轻摄影师一起去吃饭，但那人从外面打电话回来，说他直接下班不回公司了。

大楼位于淀屋桥南端，非常老旧，但窗口看出去的景色绝佳。北区高楼大厦的灯光在夜晚空气的磨砺下放射强光，天空是澄澈的紫蓝色。

这样的冬夜，从淀屋桥经大江桥，在河风吹拂下朝北区信步走去也不错。秀夫的公司在本町，有时也会特地来这栋大楼约她。

「走走吧？」

「嗯。」

最后两人会这么一路走到梅田。不只是新婚的时候，至今也会这么做。

然后，因为北区的新地物价昂贵，他们会在曾根崎附近吃了饭才回家。这种寒夜，照理说，总该吃完价廉物美的河豚火锅才回家……。

正要离开办公室，电话又响了，还是秀夫。

「你还没走？」

「正要下班了。」

「这样啊，小武回来了。」

「……」

「现在，学校老师也在这里。小武坚持不肯道歉。」

「……」

「他们学年主任也来了。唉真是的……不过，幸好回来了。我本来担心得要命。」

「……再见。」

「你待会要去哪里？」

绘里子其实毫无想法，但当下──

「那家河豚店。」

她脱口而出。

「那里应该一个人也能吃吧？」

「河豚？」

秀夫似乎觉得唐突。

「你倒是会享福，我这边接下来还有得闹呢。」

「解决之后要过来吃吗？不能交给老师处理你先走？」

「那怎么行！」

秀夫的语调烦躁。

「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秀夫说「你倒是会享福」的恼火语调，让绘里子有点不愉快。

（那种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现实生活中并没有这种十几岁的小毛头在身边打转的绘里子，不大理解那种氛围。无论是高中生坚持「不向老师道歉」的赌气，或是好几个老师联袂赶来的这种煞有介事的行动，她都毫无概念。

反映这种非常事态、整个人心浮气躁的秀夫，也只让绘里子产生反感。

她搭乘地下铁去河豚餐厅。

她对店家说晚点还有一个人会来，在角落的位子摘下手套与帽子。脱了鞋坐上榻榻米，被屏风遮挡后，酒窝消失，终于露出四十二岁女人如释重负的脸孔。

宛如樱花花瓣的河豚生鱼片，是装在青瓷大盘端出。秀夫与绘里子每每先用眼睛欣赏美景，彷佛舍不得破坏的模样。

「先开动了。」

说著两人莞尔一笑才进食。秀夫酒量不好，只能喝一杯鱼鳍酒，绘里子可以喝两杯……

她想秀夫说不定会赶来，于是叫了两人份河豚生鱼片，菜也一如往常送来了。

鱼鳍酒令全身血液循环加速，心情幡然一变，获得解放。她看著通讯簿，打电话到天王寺。十年来，她一次也没有主动打过电话……。

「喂？」

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请问，秀夫在吗？」

「啊？孩子的爸吗？现在正和儿子呕气，扭打成一团，大儿子好不容易阻止，檐廊的玻璃门都撞破了……现在恐怕抽不出空接电话。」

肯定是前妻京子。

而且，对方似乎也知道打电话去的是绘里子。迅速说：

「不好意思喔，晚点我再让他打给你。」

就此挂断电话。而且同样情绪激昂。

京子似乎是个多嘴的女人──这是第一印象。不仅不是倔牛，舌头好像相当灵活。

她描述的情景固然惊人，但那是绘里子无法想像的世界，因此绘里子有点畏缩。

从那样的世界看来，相依相偎走过薄暮寒桥，望著河豚生鱼片的美丽盘饰为之陶醉的人生，或许就算被批评「真会享福」也怪不得人。

绘里子像三明治似地被夹在秀夫的「真会享福」和京子匆匆撂下的「现在恐怕抽不出空接电话」之间，感到很不痛快。

那再次让她感到自己就像外宅的情妇打电话给本家的元配正室。

她觉得，那边闹成一团的样子，或许才是人真正应有的生活？

绘里子的甜美生活，或许只是秀夫表层的人生？绘里子异于往常地陷入沮丧。

该说是女人的欲望，还是女人的嫉妒？绘里子连那些都包括在内只想全然拥有秀夫。

蓦然间，她察觉秀夫之前的声音并未带有不悦的味道。在那个世界大概无法秉持不悦这种悠哉的心情。这么一想，绘里子有点同情秀夫。

不过，绘里子并不想与秀夫一起背负那种闹剧。因为新婚时，就已决定选择「无法照顾小孩」这种第二个家的甜美。

秀夫只顾著「想过快乐生活」，结果不得不在天王寺与绘里子之间劈腿。

绘里子很想跟刚才接电话的京子一样气喘吁吁接电话。她想与秀夫共享甜美时光，但她也想对别的女人叫喊「他现在抽不出空接电话」，与秀夫共享痛苦。

到底哪一种才好，绘里子已经分不清。

京子的口吻中，带有羡慕绘里子「你可真悠哉」的味道，反之，或许京子也正与秀夫共享家中鸡飞狗跳的同志情谊。

绘里子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行李已经打包好，却不知该启程去哪旅行。──但刚才的京子，说不定，其实也是这样。而且她觉得那个包袱被对方分去了一半。

火锅沸腾了。绘里子举筷。

第一卷 遭到俘虏

便当已经装好了，稔却不肯走。

「已经十一点了喔。」

梨枝试著提醒他。

「我知道啦！」

稔恶声恶气。虽然打开电视，但他似乎只是眼睛盯著萤幕，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他在犹豫……都已经到这个节骨眼了。）

梨枝感到好笑。

早就知道稔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个性，因此轻易便可看出他的徘徊不前。

他对这样的自己也很气恼，进而对一切都感到郁闷，甚至不讲理地迁怒梨枝。这些梨枝自然也看得出来。

但稔没道理对梨枝发脾气。

因为把事情搞到这种地步的正是稔自己。

「保温瓶装了热开水……」

梨枝以平静的声调说。

明明没有刻意故作平静之意，却自然而然发出平静的声音。

「记得倒进杯子喔，这样就可以喝味噌汤。汤里的配料和味噌，都已经先装在杯子里了，所以你只要倒入热开水就行了。」

「……」

「还得赶在天黑之前抵达，所以你该出发了吧？……」

梨枝坐在厨房的桌前缓缓啜饮咖啡。

身材高挑的梨枝手也很大。彷佛被那骨节粗大的双手完全包覆的咖啡杯，看起来格外迷你。

梨枝与稔，都很喜欢理查·基诺里瓷器（Richard Ginori）的义大利水果图案设计，紫色果实与蓝花的咖啡杯和碟子一套要价一万三千圆，抱著满心期待，花了好长的时间一组一组慢慢搜集，好不容易搜集到四组，却必须和稔离婚了。

「不要想太多，否则出车祸就糟了。」

梨枝说著笑了一下。

「新郎倌受伤未免不吉利。」

「你就尽管讽刺我吧。」

稔说著走过来，在椅子坐下。

「你泡了咖啡啊。我也要。」

「咦，你好像没这个资格吩咐我替你泡咖啡吧。毕竟我们已经是不相干的外人了。」

「伤脑筋。那就请为我这不相干的外人，倒一杯咖啡。」

「这是最后的咖啡喔。」

「你别闹别扭。」

「不想看我闹别扭的话，何不赶紧出门？」

「嗯──。欸……感觉怪怪的，要说我再也不回这里了，或者说和你从此一别成为路人，我总觉得还很茫然，完全没有现实感。我真的要离婚了吗？就是类似这样的感觉。」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说这种话。」

「好像在作梦。」

「像作梦一样开心？」

「不是……与其说开心或伤心，那种心境更复杂。我只是感叹，我居然有勇气和你离婚。」

「实际上你明明就有啊。」

「被你这么说我很难过。」

稔比梨枝小三岁。

这人营养充足身材魁梧，已经略显发福腆出啤酒肚的身躯上方，却有张眼角下垂的娃娃脸。以三十二岁的年纪来说，表情天真无邪，性子也很温柔。因此算是颇受女孩子欢迎的男人，但在梨枝看来，那是有点捉摸不定的温柔。

梨枝早已看穿，稔的那种温柔，是小孩子特有的纯真残酷与满口谎言的温柔。

（成年男人，真是一种NG商品。）

以前虽然这么想，好歹还觉得那种孩子气的自私、天真的温柔很可爱，但是一旦惹出纰漏，只能说他果然是瑕疵品。

（被人灌点迷汤就会轻易上钩，也很容易犹豫不决。）

梨枝想。

稔说「被这么讲很难过」，但他是否真的刻骨铭心觉得与梨枝离婚很难过，还是个疑问。

梨枝把现磨现煮的咖啡注满理查·基诺里咖啡杯。稔目不转睛看著，心神似乎已被咖啡杯吸引。

「这是你的杯子？」

「对呀。」

「我的已经装进行李了？」

「装进去啦，两组。」

梨枝说。他们说好了咖啡杯组一人两组，但那些留有他与梨枝昔日慢慢积攒点滴回忆的咖啡杯，今后他要拿来和那个女人一起使用？

稔素来大而化之少根筋，搞不好真的会坦然自若地使用。

「英国椅子也要带走吧？」

那是两人从西洋骨董店买来的老旧木椅。

「还有，挂在墙上的六角时钟，被你拿走了吧？」

「呃，那个啊，真是的，不是你自己说我想要的东西都可以拿走吗？」

「你要带走倒是无所谓，不过那些全都是我俩一起去买的东西，把那种东西特地带走……」

「如果你不高兴那就还给你，我只是觉得时钟和椅子都已经看习惯了，用起来比较顺手。」

时间最久最习惯的，不正是和你结婚八年的我吗？梨枝暗自觉得可笑。

「对了，」

稔说著放下杯子：

「相簿的照片，我可以拿走吗？」

「你要干嘛？」

「还能干嘛。既然要分开，照片当然也要分开各拿各的比较好吧？」

「你倒是把帐算得清清楚楚。请便。」

稔翻开架子上的相簿，开始仔细撕下他一个人的独照。

与梨枝合照的照片他没碰。

唯有自己一人的历史，似乎打算今后也小心维系下去。

「整本拿走不就得了。」

梨枝格外温柔地说。

「然后把你要的照片留下，剩下的随便你要撕掉还是烧掉都可以。」

「你也犯不著这样跟我赌气吧。」

「赌气？」

梨枝失笑。她几乎已经对任何事物都不再执著了。所以在这最后的时刻才能笑得出来。

「我和平常没两样。」

「欸，便当装的是什么菜色？」

稔突然合起相簿问。

「不如留作打开时的惊喜？倒是你，还是赶紧出发吧，去冈山还要三个小时吧？如果塞车会很累喔。」

「又不是非得在几点之前赶到。况且我一个人中途在休息站停车吃便当未免也太那个──」

「你这人真奇怪。不是你自己说要开车去冈山，叫我替你准备便当的吗？」

「是没错啦──但你也替我想想看一个人吃便当有多凄凉。」

「到了那边不是就有比吕子小姐等你吗？比吕子小姐的父母兄弟全体到齐，就等著你过去，大家都翘首以待恨不得早点替你们举行婚礼呢──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吧？」

「五个月。」

稔出言订正，不该老实的地方偏偏老实。

「哎呀呀，那肚子也差不多很明显了，还是赶紧举行婚礼比较好喔。你那边的亲戚无法到场观礼？」

「我想我姊应该会来。」

「啊，已经谈到那种程度啦。」

「不是，时间仓促所以手忙脚乱的。真的。」

「没事。我压根没别的意思所以无所谓。」

梨枝习惯性地朝他稍微歪头。

颧骨高脸蛋长的梨枝，往往给人一种落寞、严肃之感，不过如果换个角度看其实很美，这点她自己也知道。就是个性有点大胆，自负心比旁人以为的还要强。

「那就好，不过那个便当，我看咱俩还是就在这里吃掉吧。」

「可是……」

「没事没事。」

稔拆开便当包裹，梨枝只好去烧水泡茶。离婚手续已经办妥，稔预定要搬去的京都公寓的装修工程却拖拖拉拉，还得打包他的行李，结果两人一直还住在一起。

今日一别，从此将是天涯陌路。

「也好，这是最后一次了，就听你的吧？」

「你不要一直强调最后、最后。」

既然说好一起吃饭，稔似乎顿时心情放松。

「唉，其实明天再去冈山也没关系。我在这里再睡一晚。」

他如此提议。

「啊，那可不行。别人不知会怎么想──要过夜的话，去你京都的公寓睡，否则人家会说闲话。」

「只要我们不说，有谁会知道。」

「可我不愿意。」

梨枝重新煮味噌汤。

打开便当的稔心满意足地摩擦双掌。

「有肉丸子啊……」

他咕哝。

红烧肉丸子，醋渍莲藕，煎蛋卷（煎蛋卷是稔最爱吃的，一定得有这道菜），白饭上面还撒了黑芝麻，配上稔爱吃的紫苏腌泡菜。梨枝替自己也准备了同样的饭菜。两份并排摆出来，稔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抱起漆器便当盒，迫不及待开始动筷。

他的食欲丝毫未减。

稔是个食量很大的男人。酒量不好，却热爱吃饭，而且特别喜欢梨枝亲手做的饭菜。

梨枝在女装制造贩卖公司上班已有十年。

调到营业部门后工作忙碌，有时也得去外县市的零售店和批发店出差，四处参加业界的时装发表会啦，去百货公司巡店啦，或是与设计师讨论，一周的时间眨眼飞逝而过。

一周有一天会因工作聚餐。但她回家后还是会替稔煮饭。

梨枝并非特别擅长厨艺，但她凭直觉察知稔的喜好与身体状况，绞尽脑汁烹调各种菜色。所以才会特别合乎稔的胃口吧。

「在外面吃不下。还是家里的饭菜最香。」

他总是如此表示。

稔吃著便当说：

「真好吃。……这么好吃的饭菜，以后再也吃不到该怎么办。……如果我想再来，还可以来这里吗？」

「受不了耶。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们已经不相干了吧。况且我也要搬走了。」

「你要搬走？这种事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稔下垂的眼睛瞪得老大，十分狼狈。

「为什么？你为什么非得这样故意为难我？」

「为难人的是你吧？突然说出那种消息吓我一跳。」

「那个，对不起。」

稔这下子没话说了。

梨枝无意一再翻旧帐责备他，但是作梦也没想到，居然会在结婚八年之后，听到他对自己宣告「那个，有件事我一直瞒著你，其实我和工作地点的客户女员工发生了暧昧关系」。

「那个女孩说，如果我不跟她结婚她就要去死。」

稔苦著脸说，抓抓脑袋。

「去死？干嘛这么轻易要去寻死？为什么？」

那天，梨枝本来想和稔抱怨工作上的纠纷，结果精疲力尽回到家就听到丈夫如此宣布，当下吃了一惊。

「她有孩子了。」

梨枝深吸一口气。

稔不敢正眼看她：

「对不起。唉，我一直在考虑是今天说还是明天说，结果就拖到现在。」

「……」

「那个，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梨枝似乎在无意识中朝稔射去谴责的目光。

「对不起。」

稔说。

但稔是眼角下垂的娃娃脸，所以看起来倒像是半带笑容。虽然他像是早有挨骂的心理准备垂著脑袋，但梨枝冲击过大到甚至说不出话。

想脱手套却缠成一团脱不下来，是因为手在发抖。

稔说的话就像一盆墨汁朝梨枝当头泼下。稔不是会说谎的男人，但是隐瞒，比说谎更糟。

「她有孩子了。」

那墨汁的污点，恐怕一辈子都洗不掉。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更强化了这种感觉。

墨汁的飞沫四溅，令身心都沾满抹也抹不去的污点。

结婚八年来，梨枝一直没怀孕。并不是不孕症，医生也说还是有怀孕的机会，但不知怎地就是生不出来。后来因为与稔的双薪家庭生活太充实，也太愉快，她说：

「没有小孩也没关系吧？」

「嗯。反正我也没有特别想要。」

稔也这么说，于是梨枝的人生早已拔除了孩子这个要素。现在突然冒出「孩子」的话题，梨枝的第一个念头是「啊，那是早已走过的路。已经结束的比赛怎么又要开始？」这种混乱。

「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姊说……」

「怎么，连你大姊也知道了？」

「我告诉她了。她叫我们两人好好商量，不，不是跟你，是对方跟我。」

父母都已过世的稔，把姊姊夫妇当成家长。

但梨枝不喜欢这个大姑。

基本上，打从结婚当初，就因自己是「比稔年纪大三岁的老女人」遭到强烈反对。

稔与梨枝任职同一家公司，因此婚后梨枝离职另觅工作，但稔的姊姊对稔说：

「那个女人就是因为一直工作，才会生不出小孩。」

曾经声称并不想要孩子的稔，态度逐渐有所改变。

「我现在想要孩子了──虽然对不起你，但我也想像一般人那样当爸爸。」

稔说。梨枝从那微妙的口吻中，察觉到大姑的怂恿。肯定是大姑对稔灌输了什么。

「那个女孩，多大年纪……」

梨枝的声音有点哑。

「二十三。」

「叫什么名字？」

「大原比吕子。」

「你喜欢她？」

「算是喜欢吗……总之，是个有趣的女孩。」

梨枝仍保持从公司回来的装扮，就这么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哑口无言。连玩笑话都说不出。

如果是精神抖擞的时候，或许还能够承受，可偏偏不巧碰上她本来就已够沮丧了，自我怜悯的泪水顿时像呕吐感缓缓涌现。

那种难受一下子缩回去，是因为稔冷不防说了一句：

「吃饭。」

梨枝怀疑自己的耳朵。

「啥？」

「我要吃饭。快点给我吃饭，我肚子都饿了。」

「谁管你饿不饿啊，你自己弄！」

「有什么吃的？今晚吃什么？」

不管天上打雷或掉下枪林箭雨或外遇东窗事发，反正不管怎样，稔似乎毫不怀疑梨枝会照常替他准备饭菜。那是纯粹只忠于自己的欲望、大放异彩的自我本位主义。

他之所以向梨枝坦白也不是出于良心不安或为了道歉，似乎只是承受不了秘密的重担才立刻和盘托出，纯粹出于那种没出息的个性。

梨枝怨恨的泪水，以及自我怜悯的泪水都已乾涸。她毫无食欲。目瞪口呆。

她钻进被窝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却是徒劳。

二十三岁的年轻女人，扬言「不跟我结婚就死给你看」，稔说「那是个有趣的女孩」，思绪在原地不停兜圈子，不知该如何整理。稔之前似乎也招惹过不少女孩，听到那种韵事，梨枝还当作餐桌上的笑话听得津津有味，作梦也没想到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蓦然回神，脖子和手指都很痛，原来自己还戴著大颗首饰就睡著了。梨枝的个子高，因此身上的配件全都像马眼那么大颗，她甚至忘记摘下那些配饰。

稔探头朝房间窥视。

「欸……」

他终于有点畏缩。

「那个……盐味泡面放在哪里？」

「少烦我！」

梨枝在那一刻真的很恨稔。她从床上跳起，抄起枕边的小说杂志就扔向稔。

她扔得突然，稔猝不及防没闪开，被砸中胸膛。

「你也犯不著这么生气吧……」

他弱弱地说。

梨枝很少发脾气，甚至可以说这是婚后第一次，因此稔的下垂眼变成三白眼，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著她。梨枝向来是个态度亲切温和的女人，从来不曾大发雷霆或者讥嘲旁人，稔似乎非常震惊。

「哎哟好恐怖，好恐怖。」

他嚷著，但眼见梨枝还是不肯露出好脸色，稔反过来挤出三角眼恼羞成怒：

「搞什么啊，也不晓得买点泡面在家里放著。」

他只要肚子一饿就会气呼呼。

梨枝之前本来还一肚子火气翻搅不已，听到他这么说，顿时好像解开束缚，整个人泄了气。

稔本来就有这种少根筋的怪毛病，梨枝一直觉得他那样很可爱，还拿他打趣，但此刻只觉心力交瘁，无力地说：

「泡面就放在柜子第二层。」

「那时候，你为什么没哭？」

事后稔问她。

「如果你哭了，我或许还觉得你是可爱的女人……」

「然后你就会打消离开的念头？」

「那倒不一定。」

稔很诚实。

「那我就算哭了也没用吧？」

梨枝说著笑了。

梨枝虽然生气，却无法哭哭啼啼哀求他别走，或是苦劝他回心转意。那必须对方听得进去才有用，可是对于少根筋的稔完全无效。

说到这点，那个叫做大原比吕子的女孩或许该说与稔是天作之合。

女孩的肚子已经大了，因此据说目前已离开原公司，在京都京阪三条附近的精品店上班。

梨枝提出想见她一面，稔立刻与对方联络，约在歌舞伎剧院对面的咖啡店碰面。

这天很冷，似乎零星飘雪，但那个女孩活力十足地走入店内。是个眼睛浑圆，嘴唇也圆嘟嘟噘起，有点大剌剌的女孩。

脱下看似假皮的大衣后，米色厚质棉布宽松上衣配的是同色长裤，松松地系著褐色丝绒皮带，或许是那身服装的关系，肚子看起来并不醒目。

「我就是大原比吕子。你是稔的太太吧？稔给我看过照片。」

女孩劈头就说。

一开口说话，嘴巴就显得稚气，看起来像小女孩。梨枝本来还在思考见到她之后该说什么，然而想到那些话一点也不适合这个女孩，立刻拋诸脑后，倒是基于职业病，忍不住脱口问出更在意的问题：

「你的衣服很好看，是哪家牌子的？」

「这是大阪美国村的『Chikutaku』。打折的时候买的。不过最近京都也有这间店了。就在这后面巷子。待会我带你去吧？店里有好货色喔。」

「噢，最近『Chikutaku』的品味似乎提升不少，有点转型了。」

「对。有点类似『Monami』，不过比『Monami』时髦。」

「你是京都人？」

「不是，冈山人。但我在京都上学，后来就一直住在京都。」

女孩好像还想继续聊时尚穿著的话题，搞不清楚是为了什么来见梨枝。可是，偏又笑吟吟地摸著肚子说：

「在精品店上班，每天观赏、触摸漂亮的东西为之感动，我想应该对胎教不错。」

「胎教？」

「对，据说胎儿已经可以透过肚子听见外界的声音。如果吵架大吼，或是破口大骂，讲难听话造口业，恐怕就会生出一个性格扭曲的宝宝。」

被她这么一说，梨枝自然不好意思跟她吵架或讲难听话了。

「令尊令堂怎么说？」

梨枝顶多只能这样回击。

「起先吓了一跳，但我说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再过一阵子，我打算回家乡待产。我妈说已经替我在医院挂号了。」

女孩的语调一如之前谈论著精品店「Chikutaku」。然后，她点了「鲜奶油圣代和果汁」，这种下雪的寒冷天气还吃这么冷的东西，梨枝不由得暗想，年轻人「真是厉害」。

女孩一边舔汤匙一边说：

「你最好也赶快生小孩，不然高龄产妇很危险喔。医生说，像我现在这个年纪生孩子最好。」

她说这番话似乎不是奚落也不是讽刺，而是打从心底感到喜悦。

对这女孩而言，比起社会常识与道德云云，生一个健康宝宝恐怕就跟穿「Chikutaku」的衣服一样时尚酷炫吧？梨枝再次感到泄气，正经八百地把对方当成对手简直可笑。

「那真是太好了。请生个健康的宝宝。」

梨枝不得不说出这种言不由衷的话。基于胎教，也不能让胎儿听到难听话，走出店外已刮起风雪，祇园也一片白蒙蒙。走在路上沾了一身雪花，鼻头冻得通红，真不知为何会落得这种下场，随著脚尖受寒，好像可以感觉到膀胱在哪个位置。

梨枝有膀胱炎的宿疾，只要受寒就会不时复发。

她披著满身雪花，摀著阵阵刺痛的下腹，如今，已经不只是知道膀胱在哪个位置的程度，好像变成真正的膀胱炎了，梨枝感到很窝囊。

她蹲在檐下，正考虑是否要冲进眼前的咖啡店。

「哎呀，你还好吗？」

是刚才那个大剌剌的大原比吕子喊她。

「我工作的精品店就在前面。店里有沙发，你先去休息一下暖暖脚再走吧？穿著那种高跟鞋，脚会冻坏喔。难怪生不出小孩。」

大原比吕子大剌剌说，但正因为知道她别无他意，反而让梨枝更烦躁。

不过，在沙发躺下休息后，亲切的女店主还把电暖炉移到她脚边，给她喝热呼呼的茶水，梨枝总算稍微恢复几分血色。

雪下得愈来愈大。

「这下子今天得提早打烊了……否则电车停驶会很麻烦，比吕，你赶紧回去吧。我也要走了。」

女店主说。梨枝决定拜托比吕子把稔叫来。稔的公司离京都很近。看这样子，名神高速公路说不定会暂时关闭。如果不能坐计程车回家，就只好让稔陪著她一起搭电车了。

比吕子打电话后，过了一小时左右稔现身店内。

稔虽然少根筋，好歹还知道向女店主打声招呼：

「麻烦您照顾了。」

梨枝不得不气喘吁吁说：

「欸，也麻烦了比吕子小姐了。」

比吕子还拿附近买来的暖暖包替梨枝热敷下腹部。

也许是因为做过大公司的女职员，看来还算是个机灵的女孩。

「真不好意思。」

稔也对比吕子道谢。

「请多保重。」

比吕子的声音，还是一样大剌剌，显得格外开朗。

「真搞不懂是来干嘛的。」

梨枝虽如此发牢骚，过了一星期，还是拎著点心去那家精品店致谢。

这天没看到比吕子，是另一个女孩在店内，当然，那个女孩不是孕妇，是个身材纤细的年轻小姐。

「噢，比吕已经回家乡去啰，她说肚子也差不多变得显眼了，所以要回家静养──」

女店主戴著浅紫色时髦眼镜，是个话多的女人。

「听说你是比吕她老公的大姊是吧？哎，我是听比吕说的啦──」

到头来，还被迫成了「老公的大姊」。

便当的肉丸子不是西式也不是日式，味道很浓郁，这样的话冷了也好吃。掌厨的梨枝本人都觉得好吃，稔自然更是心无旁骛地大快朵颐，再加上有煎蛋卷，所以他看起来格外餍足。

梨枝以前就悄悄想过，做菜能够满足稔的味觉的，想必只有自己，年轻的比吕子肯定做不出什么像样的料理（不过，她当然也不打算靠料理继续留住稔），只是蓦然间，她有点怀疑，不管给稔吃什么，当他肚子饿的时候或许都会那样基于猛烈的食欲频呼「好吃、好吃」吧？

或许，不管是谁做的菜都会如此。

同样的，那个大原比吕子扬言如果不能跟稔结婚就要去死，说不定只是她大剌剌的一时戏言。

梨枝这么一想，便觉得最后一圈还稍微绑在哪儿的束缚，也咻的一声弹飞了。

于是心情顿感轻松。

不再心悸，彷佛膀胱炎疼痛的那种模糊不安与嫉妒，也随之淡去。

稔说「明天哪，我要去冈山」时──那是比吕子的老家──梨枝也爽快地只应了一声「嗯──」。

「你帮我做个便当。」

「好啊。」

「途中我在休息站停下来吃。」

「休息站明明有餐厅。」

「我想吃梨枝的便当」

梨枝知道，等他从冈山回来时，就会带著比吕子这个新妻一同回来，然后直接去京都的公寓。虽然知道，但是想到这是最后一次替稔准备便当，她还是做了。

家中用具原则上已说好一人一半。

「梨枝，如果你有非要不可的东西，你可以先拿走。」

「没那种东西。」

梨枝想起以前看过的老故事。故事是说，被休掉的妻子，听到丈夫说如果有什么想要的可以一并带走时，妻子笑言「既已留下夫君这般贵重之人离去，还能有何想要之物？」说完便打算只身离去，丈夫被妻子这句话打动，当下回心转意，又把妻子叫回来，从此白头偕老。

但那种故事告诉稔也没用。梨枝对于稔老实不客气地拿走一半的理查·基诺里咖啡杯组，还把相簿里属于自己的照片统统取走的一板一眼，只感到一种心寒的可笑。

「好了，你真的该赶紧出发了。天色暗了才走高速公路会很危险喔。」

「嗯。──等我走了，你要做什么？」

「嗯……还是照样去那家公司上班呀。」

「不对不对，我是说，今天这个星期天的下半天，你要做什么？」

「翻翻杂志吧。」

业界杂志或时装杂志之类必须过目的东西很多。也得收集巡店所需的相关情报。老实说，比起稔这个极为普通的上班族，梨枝的工作远远更加忙碌。

「我跟你说，梨枝。」

稔恍恍惚惚说。

「你偶尔要得个膀胱炎。」

「为什么？」

「这样我就可以再来看你呀。你要通知我，我会马上赶来。」

「呵呵。」

梨枝笑了。

「你对我讲这种甜言蜜语会让我下不了决心喔。伤脑筋耶。」

「真的吗？──那我还是明天再走吧。」

「免谈，免谈。我只是讲讲客套话而已。」

她甚至没有目送稔离去。

过了一小时，稔打电话来。

「膀胱炎还没发作吗？」

「剩下我一人，反而变得健康多了。我活蹦乱跳好得很。」

「没我出马的机会吗？那好吧，呃，你多保重。我现在在山崎。」

电话中的稔，声音听来比起之前好像有点消沉。

他那下垂的眼睛肯定正闪烁不安的光芒，被不明所以的忧郁打击，茫然握著方向盘。

那种忧郁的预感，倒也不是毫无根据。

因为他将要遭到俘虏。

被家庭这种东西。

从家庭抽身，已解脱束缚的梨枝，不得不这么想。

接下来或许有段即使膀胱炎发作也无人陪伴的日子，而因此感觉难过，但梨枝深深感到「自己被释放了」──虽不知是被什么释放。

梨枝打算往理查·基诺里咖啡杯再加点咖啡，忽然想到：

（啊，剩下这两组杯子也该给稔才对。）

──对于重获自由之身而言，任何执著似乎都会变得索然无味。

第一卷 乔瑟与虎与鱼群

「哇！是桥！」

「哇！是海！」

乔瑟开心地喘不过气，同时还不停叫嚷。（乔瑟动不动就会喘不过气。如果笑得太厉害或不慎吹到风，很容易呼吸困难。彷佛呼吸的空气被夺走。那似乎与她的下肢麻痹不无关系，但并不确定。小时候就被医师诊断患有「脑性麻痹」，不过也有医师说「根本不是。看不出脑性麻痹特有的症状」，结果始终病因不明就这么被论断为「脑性麻痹」，如今已经二十五岁了。）

乔瑟正好面对吹来的风因此喘不过气。她自以为说话很大声，其实声音没出来便被海风吞没。

「乔瑟，还不把窗户关上！明知道这样又会不舒服。」

恒夫说。乔瑟这才慌忙按下座椅旁的按键关上车窗。以前借的车子要开关车窗时必须摇动把手。如果姿势不良，那个动作会给乔瑟增加负担，因此这次租来的车子只要按一下按键便可开关车窗让她很开心。乔瑟按了一次后觉得有趣，忍不住又接二连三一直按。

「别玩了。傻瓜。」

恒夫语带轻松说。

「噢。这是第一次嘛……」

乔瑟满足地嘟囔，恒夫说：

「还有更方便的车子喔。」

「不是，偶是说旅行。这么美丽的景色，第一次看到。」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你的第一次，和偶的第一次在质的方面大不相同。偶的第一次内容浓密。这才是偶第二次看海呢。」

「神气什么。咱俩不都是第一次蜜月旅行。」

「呵呵。」

「乔瑟，你曾经和谁旅行过吗？」

「你猜。偶可是桃花很旺的，跟管理员不同。」

「可恶。」

乔瑟只有在心情特佳的时候，才会喊恒夫「管理员」。某次临出门前，恒夫说：

「等我一下。」

然后就钻进厕所。乔瑟等得不耐烦，在门外大喊：

「不行。不准你尿尿！臭小子！快出来！」

恒夫一边纾解生理需求，一边回嘴：

「你说什么傻话，居然敢对丈夫大呼小叫。」

「你才不是丈夫！」

「不然我是谁？」

「你是管理员！」

乔瑟本是随口说出管理员，从此却很中意这个代号，动不动就喊恒夫「喂，管理员」。恒夫有时也会戏言「站在管理员的立场，我认为──」。恒夫是个事事都很容易融入，适应性很强的男人，乔瑟的名字也在不知不觉中按照乔瑟的坚持如此称呼。

有一次，乔瑟突然说：

「偶啊，决定今后替自己取名为乔瑟。」

「为什么取名为乔瑟？」

恒夫看起来一头雾水。

「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叫做乔瑟更贴切。久美这个名字，偶要放弃。」

「名字可以这么轻易就改掉？还得经过市公所同意吧。」

「市公所的意见不重要，只要偶自己想这么做就行。以后，你如果不喊乔瑟，偶可不会理你喔。」

之后，恒夫慢慢细问之下，才知乔瑟热爱小说，经常借阅市公所巡回妇女文库的小说（身心障碍者可以免费借阅），因此而看到莎冈的小说。起初她误以为那是推理小说才会借回来，但看了之后觉得有趣，又借了好几本。

因此得知那位法国女作家经常替自己小说的女主角命名为乔瑟。乔瑟顿时拜倒在其魅力之下。比起山村久美子这个名字，山村乔瑟，听起来更远远出色。好像会带来什么好事，不，或许就是因为发生了好事，才会在冥冥之中引导自己发现乔瑟这个名字。

所谓的好事，自然是指恒夫的出现。

恒夫说「乔瑟是个怪名字」（他很少看小说，而且这个名字就算在嘴里念叨半晌也无法激发任何联想），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感化，开始自然而然地喊她「哪，乔瑟」。

乔瑟有时会因为看电视，被歌手的身段或动作影响。但是连名字都受到影响这还是头一遭。她从小就习惯自称「偶」。父亲再婚对象带来的拖油瓶年仅三岁时，牙牙学语不会说「我」，听起来像是「偶」。乔瑟觉得就是因为那孩子说「偶」，才会得到父亲与那个女人的宠爱。于是十四岁的乔瑟也渐渐跟著自称「偶」。

必须坐轮椅的她开始有月经后，「麻烦的」乔瑟让女人不堪其扰，索性把她送进身障疗养院。父亲起初还会来看她，后来就再也不见踪影。唯独自称「偶」的这个习惯，被乔瑟保留了下来。

母亲在乔瑟襁褓时便已离开，因此她对母亲毫无印象。十七岁那年，她被祖母接回去，在郊外的房子与祖母相依为命。祖母对乔瑟很慈爱，却不愿让别人看到坐轮椅的她，只有夜晚才肯让她出来。

她们总是打开后院的小门悄悄出去，但年老体衰的祖母无法顺利推动轮椅。

可是乔瑟在春夏两季的夜晚还是很想出门。

有一次，她与祖母一起出门，行经尚未打烊的香菸铺前。

「等我一下。」

祖母说著放开手，去那店里买点洗洁精卫生纸之类的东西。距离虽不远，却是在有点斜度的坡上。一边是围墙无垠延伸的住家，林荫笼罩显得黑影幢幢。

乔瑟一瞬间察觉某人的气息，随即，轮椅突然加速。事后回想才知道，「某人的气息」是「恶意的气息」。后来恒夫说「八成是喝醉酒的人恶作剧」，但乔瑟不这么认为。因为住在父亲家及疗养院的期间，乔瑟已经习惯对「恶意」很敏感。──是路过的男人突然不声不响用力推乔瑟的轮椅，往坡下一推便一溜烟逃走。轮椅笔直向下滑。祖母尖叫著追来，但乔瑟自己当时已经吓坏了，什么也不记得。只知道，不知是哪个男人受到凶暴的冲动驱使，突然把轮椅往下推，她察觉到那种杀意，吓得惊声尖叫。

从坡道下方走上来的人影，被祖母的尖叫吓到，发现喀拉喀拉向下冲的轮椅后，扑上前拦阻。那一带正好已到了坡底，变成徐缓的斜度。那个人在惊愕之下仰身翻倒，轮椅倒是没翻，就此停住。

「你没事吧？」男人跳起来说。乔瑟已经吓呆了，连话都说不出来。情绪激动便会呼吸困难的乔瑟，只能拚命调整呼吸。她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因此男人惊慌失措讲的那些话，在乔瑟听来只觉得很吵。这时祖母跑来，乔瑟听到祖母的声音才恢复镇定，终于喘过一口气。

「有些人就是这么恶劣。」

男人用依然惊魂未定的声调说。

「继续待在那一带很危险，我送你回去吧。」

男人说著主动推轮椅。那人就是恒夫。他住在附近的学生公寓，当时还是大学生。

从此，恒夫有空时就会上门，开始替她推轮椅。乔瑟的身体发育不全个子矮小，恒夫似乎一直以为她是个小女孩。

「久美有时很无知，有时又显得知识格外渊博，真奇怪。」

恒夫说，得知她比自己还大两岁后，恒夫很惊讶。「无知」是真的，因为乔瑟只往返住处与疗养院之间，压根没见识过外面的社会，也没有加入身心障碍者运动团体之类的组织，因此也没开拓交际圈。对于去疗养院做志工的青年男女及中年妇女，怕生的乔瑟一直不肯敞开心扉，因此她在那些人心目中似乎没什么存在感，事事总是被放到最后，甚至遭到遗忘。

至于「知识渊博」，是因为她透过看书看电视习得不少知识。

偶以前，都是在池塘养了几十条鲤鱼、还有草皮、还有架设秋千的院子里玩喔。以前的家很大──乔瑟会这么向恒夫炫耀，但那其实是她在书本及电视上看到的世界。她不用就学因此没进过学校，但父亲教过她平假名、片假名与汉字，后来她自己看书从附带假名拼音的汉字开始记起，也求大人买来英文童话书，学会了ABC。

父亲教过她下将棋，因此两人经常下棋。父亲去公司时，她就打开收音机，聆听同样是父亲教过她规则的棒球比赛。她很想亲眼见识一次比赛，曾让父亲背她去看过。就在甲子园球场，看到当时担任投手的村山。看到她喜欢的游击手吉田好像也是在那次。乔瑟把后来看电视转播或听收音机转播的比赛，和她与父亲实际去球场观战的那次记忆混在一起，纷然陈列在记忆的架上。

「比赛后半段开始下雨了。但爸爸还是背著偶，把他的外套罩在偶身上。」

乔瑟对恒夫如此叙述回忆，其实是在疗养院大厅看电视转播棒球比赛时，突如其来的骤雨令球场看台上的观众慌了手脚，纷纷拿报纸遮在头上或者蒙著外套。那个印象太强烈，令她与多年前偕父亲观赛的记忆混淆不清。

「偶爸爸非常慈祥喔。只要是偶说的话，他统统都会听。」

乔瑟如此炫耀。

「既然有这么慈祥的爸爸，久美怎么会住进疗养院呢？」

恒夫开玩笑说。

「要你管。去死！笨蛋！关你什么事！」

乔瑟气得呼吸困难，于是恒夫就此闭口，从此绝口不提，顺便也醒悟了真相。乔瑟说的话与其称为谎言，毋宁是她的心愿，是梦想，在乔瑟心中俨然存在迥异于现实次元的另一个世界。

祖母与乔瑟靠著社福补助金过日子，不过有时也会请恒夫这个贫穷的大学生吃晚饭。没地方打工时，恒夫只能天天靠泡面果腹，因此祖母亲手做的饭菜令他赞不绝口。有时是蒟蒻和菠菜凉拌豆腐、味噌汤，有时是鱿鱼脚炖白萝卜这种老年人吃的菜色，但那种菜色恒夫更喜爱。渐渐的，他开始经常出入祖孙俩悄然度日的家。

「这是什么意思？」

乔瑟有时会拿正在阅读的书本内容问恒夫。乔瑟不能走路，但上半身像正常人一样可以自理生活，所以她不像卧床不起的重度身障者那样喜欢听志工灌录的有声书，她宁可自己看。虽然听录音带比较不会累，其实更轻松……

比起乔瑟的爱看书，起初，恒夫毋宁是对她总是有点傲慢的态度感到困惑。恒夫念的科系和社会福利无关，因此没有接触过身障者运动，但友人之中有人做看护志工，曾听那个朋友说过。身障者之间有强烈的差别斗争意识，据说有些人不免在人格上也会变得格外尖锐，但在恒夫看来，乔瑟好像没有那种倾向。乔瑟讨厌大家一窝蜂做某件事，一贯远离示威游行或聚众向政府抗议请愿这类场合，人生过得悄然又寂然。

祖母不愿让乔瑟外出似乎也是个原因。也不想让乔瑟见到募款者或公家机关的人。

于是逐渐变成只有恒夫能带来外界的风。他会陪乔瑟去很远的公共澡堂（唯独那里，默许乔瑟在澡堂十一点快打烊时进去洗澡），把爬回更衣间的乔瑟抱上轮椅。如果恒夫也顺便去男浴池那边洗澡，让乔瑟在外面等著，她就会跋扈地责怪恒夫：

「你在搞什么！这么冷还让人家久等。好不容易暖和的身子又要受寒啦。」

「你干嘛非得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恒夫一边抱怨一边推著轮椅回乔瑟家。虽然这么抱怨，但恒夫直觉乔瑟这种「跋扈」或许是她另类的撒娇方式。不过，如果挑明了这点，乔瑟肯定又会大发雷霆咄咄逼人，再不然就是呼吸困难，况且恒夫也没有详细分析这种心理活动加以阐述的习惯与能力，因此他缄默不语。

乔瑟虽然言词尖锐，却意外有张精致如日本人偶的美丽面孔，令恒夫啧啧称奇。他在大学校园看到的女孩子，各个都像矫健的母老虎一样剽悍强壮又性感，可是乔瑟身上没有「性」的气味，恒夫有时觉得，自己就像在搬运从昔日世族大家的仓库偷来的老旧人偶。那样的她，和傲慢的言行举止十分搭调。

乔瑟与祖母住的那一带，当时还是掏粪式厕所，但随著下水道完备而改为水洗式厕所，家里也靠著市府社会课提供的补助金得以改建厕所。顺便在马桶周遭装设了对乔瑟比较方便的辅助台及扶手。针对那些设计不时提出意见，把乔瑟的要求转告业者，也成了恒夫的任务。

辅助台太高，扶手的位置太低……乔瑟毫不客气地如此抱怨，恒夫只好去拜托施工业者：

「不好意思，这个地方可不可以换掉。」

祖母年过八十下厨变得吃力后，乔瑟就接手拿起了菜刀，但位置太高，坐著轮椅下厨很困难。恒夫喜欢做木工，于是一点一滴替她打造台子，装设柜子，修理破旧的老房子，把厨房到处改建得更方便轮椅通行。乔瑟的要求太严苛，「那么高难度的要求谁做得到啊」。

恒夫有时不免也会这样哭笑不得，但家里没钱请木匠，只能靠恒夫这种门外汉的手艺勉强凑合。

乔瑟如果放慢速度慢慢来，其实也能下厨。她会花很长的时间切菜，顺利完成烹煮。也能洗衣服，可以灵活地把湿衣服搭在恒夫花心思制作的晾衣架上。如果有拐杖撑著也能站立，因此虽然不能外出，家里大小事情倒是都能自己完成。

那根拐杖也是恒夫做的，下端像雪橇，不易跌倒。另外还有一件被乔瑟称为「溜冰鞋」的东西，也是恒夫的杰作，是将大型家具废弃场捡来的吸尘器本体的一半装上固定的棒子。身体只要倚著那根棒子，便可靠底座的滑轮四处通行无阻，不过滑得太顺畅也曾一不小心差点从檐廊摔下去。

恒夫不仅照顾乔瑟一家，也很享受大学生活，有时会出外旅行，或是回广岛的乡下省亲，此外也热爱滑雪。毕业时一直找不到工作很焦急，有一阵子甚至无暇去乔瑟家。等他好不容易在小型近郊都市的市公所找到工作，这才有空去睽违已久的乔瑟家，没想到住在里面的已是别人，对方表示：

「老太太死了，不良于行的孙女被社会局安置，现在一个人住在这前面的公寓。」

恒夫匆匆去找那间公寓，只见巷子深处放了一辆轮椅，罩著塑胶布防雨。他敲敲门，两胁撑著恒夫做的雪橇拐杖以及溜冰鞋拐杖的乔瑟出来了。她比之前消瘦，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头发还是妹妹头，但似乎失去光泽，显然是营养不良，恒夫看傻了眼。

虽然并没有非得照顾乔瑟一家的义务，恒夫还是忍不住自责：

「对不起。我前一阵子很忙。兵荒马乱的，无法抽空过来。抱歉。听说奶奶去世了？」

「嗯。」

乔瑟没有恒夫以为的那么悲伤，眼中也未流露谴责恒夫的神色。

恒夫本来以为，乔瑟向来伶牙俐齿，不知会被她如何痛骂薄情，或者，会为了祖母的过世向他诉苦，没想到乔瑟很平静，面无表情地告知：

「是市公所的人来帮忙安葬的。倒是找这间公寓很辛苦，要找房租便宜又没有楼梯的公寓，很不容易。」

「所以你现在一个人住？」

「女志工每个月会来一次，帮忙买买东西什么的。」

「──邻居亲切吗？」

「并没有。大概是怕偶赖上他们，连话都不敢跟偶说。二楼住的是个恶心的中年欧吉桑。那个老家伙，居然嘻皮笑脸说什么只要偶让他摸摸奶子，有任何需要都可以代劳。偶怕被他占便宜，晚上哪都不敢去，门窗统统锁起来。白天就没关系了，那个欧吉桑白天忙著去赌赛艇或赛车。」

恒夫好久没听到乔瑟这声「偶」了。

乔瑟说得平淡，反而让恒夫痛切感到失去祖母后，乔瑟那段日子举目无亲的仿徨。

恒夫很心疼乔瑟，假装好奇地环视室内，藉此缓和内心的痛楚。祖母生前用的衣柜及梳妆台、双层装饰架等家具，据说租这间公寓时都卖掉了。

「现在偶用的都是纸箱，一个人也搬得动。偶在市场发现漂亮的纸箱，就讨来用。」

据说是从牙医诊所候诊室拿来的女性时装杂志，她将漂亮的彩色插图剪下贴在纸箱上。乔瑟在屋内堆积了许多纸箱，一端还做成可以拉开的抽屉。明明身无长物，却觉得二坪多的房间颇为拥挤，原来是因为纸箱被五颜六色的贴纸妆点。恒夫回神说：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瘦得一把骨头可怜兮兮，小脸好像都缩水乾瘪了。」

「喂，你在同情偶吗？偶当然有吃饭，用不著你操心！」

乔瑟不快地把脸往旁一扭。虽然恒夫只是随口说说，却似乎惹恼了自尊心特强的乔瑟。直到很久以后恒夫才知道，乔瑟对于自己彷佛涂了白粉的滑嫩白净肌肤，以及娇小玲珑宛如日本人偶的脸蛋非常满意，似乎自认为是大美人。结果竟被恒夫批评「乾瘪」，因此而勃然大怒。

恒夫被骂得手足无措，说声「我改天再来」就起身要走。

「不必了！你不要再来！」

乔瑟激动得大吼。

「……那……再见。」

恒夫只好黯然离开。

在门前要穿球鞋时……

「你为什么要走！任偶这样生气也不管！」

乔瑟气喘吁吁说。

「那你到底要我怎样？」

「不知道！」

「……那我走了。」

顿时，雪橇拐杖飞向他的后背。他转身一看，乔瑟的大眼睛蓄满泪水。

「久美。」

被恒夫这么一喊，她含著眼泪。

「你走，你赶快走啊……。最好永远不要来！」

她激动得再次上气不接下气，这下子恒夫也不敢走了。你还好吧？他说著战战兢兢靠过去。

「偶不要你走。」

乔瑟说著紧紧抓住他。

「请你不要走。哪怕再待三十分钟也好。电视已经卖了，收音机也坏了，偶真的好寂寞……」

「怎么，原来我是电视和收音机的替代品啊？」

「对呀。你这个收音机还会回话好歹有点用处。」

乔瑟破涕为笑说，恒夫忽然觉得乔瑟好可爱。看著她娇小得匪夷所思、形状姣好优美的嘴唇就在眼前，他忽然有股冲动，吻了上去。耗费长时间挑逗她紧抿的双唇后，她的双唇终于开启，恒夫逮住乔瑟那闪躲无措的炽热小舌。

公寓外，只有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很安静。

「恒夫。随便你要对偶怎样都行，你想怎么做都没关系。」

乔瑟终于退开嘴唇后喘著气说。

「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做你想做的那件事。」

「我没那样想。我和二楼的色狼欧吉桑不同。」

「你讨厌偶？」

「……不讨厌。」

他被逼著说出这句话。

「既然不讨厌，那就做呀。你还是不是男人啊！」

「……我不是抱著那种打算来的。」

「真啰嗦。偶本来也没那个打算，但是现在，偶愿意。偶也喜欢你。如果不是你，偶才不会对别人说这种话。虽然不知今后会怎样，但这是偶第一次有这种心情。」

「真的可以吗？」

「门锁好了？」

「没锁。」

恒夫被逼著急忙去锁门。

「被逼著……」这个说法冠在所有动作上是个特徵。恒夫并非是没经验的楞头青，和女学生已有过多次体验，却是第一次接触这么脆弱单薄、彷佛一碰就碎的身体。

那天，他第一次看清乔瑟纤细的双腿，他觉得那双腿宛如人偶。然而虽是人偶却做得精巧，比起以前远观，女性的功能相当健全、确实、流畅。乔瑟之前也从电视及书本看过，似乎已有某种程度的知识，但是到了某个阶段好像就放弃再继续故作内行了。她就这么哑口无言心神恍惚直到最后，恒夫完事后，「你生气了吗……」

他坐起上半身终于把乔瑟搂到身旁，嗫嚅地说，乔瑟的声音细微却明确坚定：

「偶没有生气。」

她说。

「只是和之前想像的截然不同。」

「比你想像的好还是糟？」

「比想像中好。」

「……那就好。」

恒夫想起和那些不算恋人的女学生发生过的情事。完事之后多半连女孩子的脸都不想再看到，可现在却想把乔瑟的（当时还叫做久美）小脸蛋久久贴在身边。

「偶喜欢。喜欢你，也喜欢你对偶做的事。」

乔瑟说话也很可爱。

「今晚留下来。」

「嗯。」

「明天也是。永远。不分日夜一直留下。」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必须去上班。就连二楼的欧吉桑，白天不也会出去赌赛艇？男人白天必须工作。」

「如果你不听，偶就大声到处宣扬。偶要打电话给报社爆料，说你对行动不便的身障者霸王硬上弓。偶还要告诉市公所的人。」

「傻瓜。」

两人就那样相拥入睡到晚上，没有窗帘的窗口，可以看见玻璃窗外的天空已从橙色逐渐转为深蓝色。恒夫的枕头上方，有个一伸手碰到就窸窣作响的纸箱。

「这是什么？」

他好奇地去掀盖子，发现里面只有一包装在白色袋子里的东西。

「是奶奶的骨灰。」

乔瑟笑著说。父亲说改天会来取走，却始终不曾出现。那个纸箱外面也有一半都贴著外国都市的照片。

那晚恒夫不想走，于是就留下了。翌日是早春的好天气。他打算带好几个月没出门的乔瑟出去走走。

他一一打电话询问友人，终于借到车子，把乔瑟与轮椅都搬上车。

乔瑟板著脸。

「怎么了？如果不想出门，不出去也没关系。你想待在家里也行。」

「不是。是太开心才会摆臭脸。」

恒夫笑著亲吻乔瑟。看著乔瑟，与其外出，他巴不得锁上门与乔瑟继续睡觉。乔瑟宛如纤细人偶的双腿看起来异样性感，双腿之间有个颤动的无底深渊，是形似鳄口（注：挂在神社或寺院堂前檐下的大型金鼓。内部中空，下方有长条裂缝）的深渊。恒夫彷佛被绑在那里动弹不得，不由得头晕目眩。

乔瑟说她想去的地方是动物园。以前住在疗养院时，曾在志工的陪同下搭公车去过，但当日时间有限，只参观了鸟园、猴山及象舍。动物园太大了，身障者很容易累。

乔瑟声称「想看老虎」。

恒夫把轮椅推向猛兽区。或许是因为阳光，终于有了初春的和煦，虽是非假日，人潮比想像中还多。乔瑟看到老虎，很满意地说果然和想像中一样。老虎以野兽特有的动作在笼中不厌其烦地走来走去，令乔瑟看得入神。那让人联想到被压抑的凶暴活力且疯狂的黄色虎眼，扫视到乔瑟身上，乔瑟吓得浑身哆嗦。可是，想看可怕事物的好奇心更强烈。

老虎停下走来走去的动作，在乔瑟面前驻足。乔瑟的心头充斥恐惧与不安，甚至喘不过气。最后，老虎用那看似可以一击扑倒大象的强而有力前肢，无奈地拍打水泥地板，扭身咆哮。

黄黑相间的斑斓毛皮，随著老虎的动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乔瑟听著咆哮声，吓得几乎失神。她紧抓著恒夫。

「好像作噩梦一样恐怖……」

「既然那么害怕，干嘛还想看。」

「偶想看最可怕的东西。在偶有了心上人的时候。这样害怕时也有人可依靠……偶老早就在想，等偶有了心上人一定要来看老虎。如果没有这样的对象，就一辈子都看不到真正的老虎，但偶那时觉得，这也是莫可奈何。」

从高处望去，浮在海上的小岛被葱郁的深绿色掩盖。是南国特有的、油光闪亮、绿得顽固的葱郁树林。因此，整座岛看似一颗球藻。

乔瑟得知岛上有海底水族馆，之前就缠著恒夫求他带自己来玩。那是九州尽头的列岛海域，无法当日来回。恒夫是特地请假才能来。乔瑟特别喜欢动物园及水族馆。

小岛与本土的海岬之间，有红色大桥连结。只见大桥形如翻花绳，至于远方的小岛，乔瑟觉得「就像红线缠著的溜溜球」。车道穿过山腹蜿蜒而行，因此小岛与红桥不断自视野若隐若现，每次都看起来更大，最后大桥耸立眼前，车子终于要过桥了。

桥梁高得令人眼花，散发极强的压迫感，海面看似在遥远的下方，可见桥墩肯定也很长。好不容易过了桥，前方是停车场。一辆接一辆停满了观光巴士，恒夫遵循标志开进海岸道路，绕行小岛四分之一后，把车停在建在海边的度假饭店前。

「我之前打过电话……有没有不需要使用楼梯的房间？因为要坐轮椅。」

恒夫边从汽车行李厢取出折叠式轮椅边说。出来迎接的黑色西装年轻男子，明显是在努力不去看乔瑟的脚，反倒让人有点同情他。乔瑟穿著长裙。是浅粉色的，上衣也是粉红色短袖。乔瑟态度高傲，下巴抬得高高的，对饭店的男员工不屑一顾，更别说是亲切微笑。男人不时偷瞄宛如玻璃盒内日本人偶的乔瑟。

「我们准备的是二楼的房间。因为有电梯。一楼是餐厅与宴会厅。」

但电梯很窄，他们发现轮椅进不去，最后，乔瑟是让恒夫背著搭乘电梯。轮椅折叠后由饭店服务员拿著。一群中年女房客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乔瑟，令乔瑟非常生气。

因为已声明是蜜月旅行，所以房间摆了鲜花，但乔瑟等饭店的男服务员一离开就气呼呼说：

「都是管理员的错！管理员事先没有好好调查，所以轮椅才会进不了电梯！还被那些欧巴桑露骨地盯著看！」

「乔瑟，你别这么说嘛。你看，很漂亮的海喔。」

恒夫拉开窗帘感叹。房间两面窗子都是整片无垠海景。乔瑟的心情总算有点转怒为喜，扶著桌椅移到窗边，默默凝视大海。

「这下面应该就是水族馆吧？」

「对呀。」

「那就走吧。」

「等一下。我一直开车已经很累了，先让我休息一下。」

「算了！不稀罕！偶去拜托刚才的服务员！」

恒夫只好叹口气又带乔瑟出门。反正不管怎样都需要服务人员的陪同。水族馆位于地下八公尺深的水底，要走下漫长的水泥阶梯。服务员在后面跟著帮忙拿轮椅。

突然间，周遭出现微光。把乔瑟放上轮椅，让服务生离去后，海底就只剩下恒夫与乔瑟二人。周围与头顶都是玻璃帷幕，海水的碧蓝清澈透明。款款摇曳的海藻之中，只见钴蓝色小鱼成群结队，色彩鲜艳的红鱼翩然穿梭。

水底的沙地也可见到海鳗及螃蟹、虾子、乌龟匍匐。唯有恒夫的脚步声与轮椅吱呀作响的声音回响，似乎没有别的游客。硕大的、银色与青色的鱼，缓缓横越眼前。是鰤鱼。

鱼群腹部紧贴著珊瑚礁掠过，红魽和黑鲷、石斑鱼、皱唇鲨眼花撩乱地来回悠游。

鱼群的眼睛乾冷无情，和人类的脸孔有点相似。

「噢──的确值得大老远特地来观赏。有意思。」

恒夫单纯地觉得有趣，乔瑟却已哑然。

待在这里，连日夜都分不清，彷佛两人被遗弃在海底。乔瑟感到几近恐惧的陶醉，一次又一次徘徊。最后被忍无可忍的恒夫责备，请水族馆售票口的女人去喊饭店柜台服务人员，这才把她背回地面。走上阶梯时恒夫已气喘如牛。

地上有明朗的夏日阳光，土产礼品店近在眼前，四周弥漫海潮的香气。两人在附近的冰果室喝冰咖啡，又上楼回房间。餐点也特别吩咐饭店人员送到房间。

深夜，当乔瑟醒来时，窗帘拉开的窗口照进月光，整个房间宛如海底洞窟的水族馆。

而乔瑟与恒夫，都变成了鱼。

──死了呢，乔瑟想。

（偶们已经死了呢。）

恒夫后来一直与乔瑟同居。两人自认已结婚，但并未办理登记，也没有举行婚礼公开宴请宾客，甚至没有通知恒夫的家人。放在纸箱中的祖母骨灰，也依然原封不动。

乔瑟认为保持现状就好。她会花长长的时间烹饪，完美调味后给恒夫吃，慢吞吞洗衣服，让恒夫打扮得乾净清爽。小心翼翼地存钱，一年这样出门旅行一次。

（偶们死了。变成「死掉的东西」。）

死掉的东西，也就是尸体。

对于恒夫与乔瑟如鱼般的模样，乔瑟发出深深满足的叹息。恒夫不知几时会离开乔瑟，但只要他还在身边一天，那就是幸福，乔瑟认为那样就够了。而且当乔瑟思考幸福时，那似乎与死亡是同义词。完美无瑕的幸福，就是死亡本身。

（偶们是鱼。变成了「死掉的东西」──）

这么想时，乔瑟认为自己是在说「偶们很幸福」。乔瑟与恒夫十指交缠，倚偎在他怀中，像人偶一样纤细美丽却无力的双腿并拢，再次安然沉睡。

第一卷 男人们讨厌马芬蛋糕

终于接到电话，已是抵达这别墅的第三天。

电话彼端，连的声音带著充实的光辉。

这个男人，对于让女人苦等，自己忙于工作的当下状态似乎非常开心。他是个热爱工作到已经无药可救的男人。现年四十二岁，仍然单身，目前是服饰公司的社长。

「你在做什么？咪咪。」

「你希望我做什么？」

我的怒火已濒临爆炸，但在那其中，也混杂了一点点听到他声音的喜悦，让我自己都感到窝囊又恼怒。

「我好不容易请了假前来。结果你却不来，难不成是要叫我在这里扫地当管理员？」

「别这么说嘛。我起先也是抱著那个打算请了假，可是临时有工作……」

「算了。总之你到底什么时候要来？我请了一周的假，现在已经浪费掉三天了，不然我乾脆就这样收拾行李回去算了。比上次去夏威夷更烂。」

「你先别冲动嘛，咪咪。拜托，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去，不过今天接下来我还得去见个人。已经约好了吃晚餐，我想会弄到很晚。明天……」

「你的意思是明天能来？」

「不知道，总之你先待在那里，拜托。」

「我不要……」

鸟井连这个男人很像小朋友。换言之，面对好吃的点心，尽管现在不想吃，大人如果作势要拿走，小朋友还是会又哭又闹：

「啊。等一下，那个我要吃，不能拿走。」

可是拿在手里又不吃，只要拿著就满足了……。

「我会去，我会去。」

连频频安抚我。

「那栋别墅，一个人享受也算是不错的假期吧。你可以吩咐『鱼政』尽管替你料理你爱吃的。」

「这算哪门子不错的假期！这里入夜之后还有飙车族呢。去年都没有这种情形。」

「噢──」

「怪可怕的。你快点来。」

「好啦我也想快点去，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忍不住了。咪咪。」

「干嘛？」

「我喜欢你。我爱你。」

「有时间讲这种废话还不如赶紧过来。像我这种美女，被冷落一旁会怎样那可难说喔。」

「你可别把飙车族拉回家。」

「这个很难说喔。比起工作中毒的大叔，我更喜欢落魄潦倒的小伙子。」

「可恶。」

这样斗嘴时，连似乎觉得很幸福。

「真希望有两个身子，可以分别给工作和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满足。

「哼。如果那样做，味道岂不是变得更稀薄？你本来就没什么人味了。」

「啊──好想今晚就去见你。可是已经约好吃晚餐，明天还得陪客户打高尔夫球……」

「那种应酬，乾脆放鸽子算了？偶尔一次有什么关系，我都已经在这里被放了三天鸽子。」

连无论午餐或晚餐都习惯谈公事，我明知如此偏要这么说。

「那可不行。好了，我会尽快早点过去。」

连准备挂电话，又说：

「『鱼政』现在有什么？」

「昨天有沙丁鱼，说是可以做鞑靼鱼肉。」

「你吃了？」

「一个人吃那个有什么意思。」

「知道了知道了，这下子，我又多了一个赶紧过去的乐趣。你可别出墙，要乖乖等我喔。」

「我偏要！偏要！」

连忍不住嘻嘻笑。

「那边的浴室，可以用吧？」

「嗯。干嘛问这个？」

「好好洗乾净等我去收拾你。」

「去死啦。猪八戒。」

「如果真的很闲，我让志门去陪你吧？」

「志门比你好。到时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喔。」

「不不不，那种事可不能随便胡来。那小子很迷恋你。」

「他还是个孩子呢。」

「这年头的孩子最可怕。」

「若真变成那样，也是你的错。」

「不，你也有挑逗他。我明明看见了。」

这次轮到我开心地笑出来。连的侄子志门，目前在连的公司打工，是个大学生，连曾经带著他跟我一起吃过三、四次饭。

志门看起来很黏人，对我似乎颇有兴趣，因此我和连私下打情骂俏时，把志门当成最好的材料。

我对那种毛头小子当然压根不感兴趣，不过拿来耍嘴皮子倒是恰恰好。

连开心地挂断电话。我想起他那肉呼呼、可爱风趣、表情丰富的脸孔。虽然他并非帅哥，身材矮胖，对我而言却是魅力十足的可爱男人──虽说比他小了十一岁，现年三十一的我，说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可爱也有点奇怪。

他那热血的、彷佛肉体正在冒蒸气的身体也极有魅力。

被他抱在怀中，彷佛海上遇难者获救，湿淋淋的身体被温暖的毛毯二话不说团团包裹的感觉。寒冷与恐惧令牙齿合不拢、正在喀搭喀搭颤抖时，有人口对口送上热汤，整个人顿时从芯子温暖起来，彷佛浑身的浆液都被温热。

连做爱时就像救难人员。

这点也让我特别喜欢。

我的意思是他很细致。

我并没有太多经验，但好歹有点阅历了，开始觉得「美好的性爱」与年龄无关。

年纪大的人也可能技巧拙劣，也有人年纪轻轻天赋异禀，况且那似乎也与想像力和感情纤细与否有关。

脑筋不好的男人和不懂得体贴的男人，不可能做到「美好的性爱」。

不过，连虽然喜欢做爱，却也过度热爱工作。这点很伤脑筋。

我自设计学校毕业后在企业上班，利用工作之余开始偶尔撰写时尚报导，当时我辞去工作搬至东京。我本来就喜欢画设计图，不知不觉成了插画家，顺带也写点文章，找上门的工作愈来愈多，总算一个女人家也可以自食其力了。

与鸟井连是在东京相识。当时因杂志采访去见他，双方都觉得契合，因此工作结束后相约去喝酒。

翌日，还在公寓睡觉的我接到电话。

「我现在必须回大阪。想跟你说声再见。」

是语带轻松的连。

「昨晚很开心，谢谢。下次在大阪喝酒吧？如果你到大阪一定要打电话给我。我们再好好聊一聊。」

连早婚，生了一个女儿后离婚，他说目前单身。依他的说法那时就是因为太投入工作，才让妻子跑了，我也不大清楚。只不过，连是个爱撒娇嘴又甜的男人，似乎很容易博取女人的好感。日本的男人通常嘴巴都很笨，油嘴滑舌的他想必格外惹眼。

「我就喜欢像你这样傲骨铮铮、乾脆俐落的女人，那种扭扭捏捏的我可受不了。我公司虽然做的是强调女性化优雅风情的服装，但我个人比较喜欢中性化的女人。尤其是适合穿这种皮夹克的女孩子，最让人心动。」

我在大阪见到他时，正值严冬，所以我穿著黑色皮夹克和焦茶色灯心绒长裤，毫无女人味，但鸟井连说这番话时的表情，似乎是真的非常欣赏，眼中泛出浓稠的性感，厚实的双唇合都合不拢，看起来就很好色。他就腆著那副色眯眯的表情对我看直了眼，全然地，毫不设防。

他的毫不设防打动了我的心。

对什么毫不设防呢？对于我的轻视毫不设防。

这年头，不可被人轻视的意识，就像社会这艘船的龙骨，令人变得心肠冷硬。

能够毫不在乎这点，坦然露出让人轻视的弱点也丝毫不惧的鸟井连，让我爱上了他。

不仅如此，毕竟，他还让我体验到救难人员的那种性爱魅力，于是我当下暗想──

（跟他上床也无妨。）

实际上，我们过了半年才发展到那种关系。

连说「如果你想结婚那我们就结」，但在东京或大阪约会的关系已维持三年之久。

连说「那栋别墅，一个人住应该也会是不错的假期」是真的，爱海的连，在冈山县偏僻渔村外围的山丘上，盖了一座比较精致的别墅。

我没去过地中海沿岸，但是感觉就像是俯瞰大海的欧洲农舍风格。听说是委托大阪的建筑师设计的，前院铺著地砖，而且据说是特地向本地磁砖公司订制的。

宽敞的玄关铺著石板格外凉快。

后院是树木环绕的草皮，从这里也能看海。船只往来频繁，甚至令人忍不住惊叹穿梭濑户内列岛海域的船只航班之密集。

房屋四周有石墙与树木环绕，几年来树木愈长愈高，几乎已掩盖房屋。宛如睡美人住的城堡，因此一年要请邻村的园丁来修剪好几次。

村中有间鱼店「鱼政」，一通电话，便会把想要的鱼虾送到府上，或者烹调之后送来。

虽是渔港，但渔业界有复杂规则，似乎明文规定某些水产不能捞捕，因此连渔夫也会去鱼店买鱼。

前院白色地砖上，有粉红色大理石女神雕像，还有喷泉。所有的窗户都装有锈朱色防盗窗，草皮尽头是整整齐齐的石板。连玄关白色大门的把手都是精心打造。

卧室两间，浴室厕所两间，还有餐厅与厨房，一进门的地方就是客厅。

两个卧室都在二楼，是为了看海。

夏天很热，但弥漫海潮香气很舒服。走个四、五百公尺，便有度假饭店及民宿，内行人似乎都知道，从这一带眺望的濑户内海风光最美。

连曾说过，「可以看海的别墅」是他毕生梦想。不过，这个梦想也和女人一样，只要知道「就在那里」就好，不用实际去住似乎也已满足。他自己的解释是：

「不不不，那当然是要亲自去住才有意思。可惜我实在太忙了。」

不过去年我俩还是来住了三天。

早上淋浴后赤脚踩著沾满露水的草地，享用热咖啡与大蒜奶油吐司。我也爱上了这个别墅。

从后院走下石阶，沿著竹林之间辟出的小径一路走去便会来到海滩。这一带和停靠渔船的海边还有段距离，因此海面没有船只的机油漂浮。不过，当然不是像南太平洋列岛那样的碧蓝海水，只见红褐色浪涛一波波涌来。

不过还是有戏水游客。我们也在这里游过泳。

午餐就吃「鱼政」的生鱼片。我有时会用鱼头煮味噌汤。

吃完午餐，到了傍晚，两人会替草地浇水或是泡澡。

期间连不断打电话去公司，晚上去饭店吃饭，喝著金巴利苏打，一边问「你当初为什么和老婆离婚」调戏他也很有趣。

「因为有怨念。」

连嘻嘻笑著说。

「怨念？」

「我老婆不像你这样有自己的工作……不，没工作也无所谓，那个无关紧要。她就安安心心待在家里每天笑眯眯地享受就行了，可她好像就是觉得不舒服，整天发牢骚，那成了怨念。心有怨念的人很难相处。日积月累，就觉得跟她在一起很吃力。」

我对怨念这个字眼心有戚戚焉。更加喜欢连。哪怕一辈子不结婚就这样和他交往我也甘愿。

连点点头：

「对对对，结婚就会拥有家庭。说到家庭就很色──应该说很猥亵。」

「如果很色情倒也好。」

「对，色情才好。咱俩意见一致呢。」

不过，比起那个，我们认为更上等的是好色。好色的救难人员。

我喜欢他的身体重量，而且是黏稠的重量，充斥我全身上下宛如蜂蜜般黏稠的重量。把卧室的窗子全都敞开，听著夜风砰砰拍打防盗窗，我这个遇难者，超爱被连这个救难人员的毛毯团团包裹。

傍晚起风了，冲个热水澡，检视冰箱后决定拿冷冻牛肉煎牛排吃。这里有电视（连即便来别墅似乎也在担心种种俗务，他会看电视或打电话），但我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开电视。

吃完饭我关好门窗，开始看我从首都携来的涩泽龙彦的《黑魔术手帖》。海上闷热无风，得知连今晚也不来，我感到很无趣。

八点左右，摩托车的声音顿时变得刺耳，掺杂男人的声音，接连好几辆摩托车轰隆隆驶去。

我惊讶得喘不过气。

然后，摩托车又从另一头接近，绕行房子一圈后远去。似乎是从房子后面的坡道上去，绕行房子一圈后再下来。

我感到自己遭到包围不由得仿徨不安。如果他们发现这栋屋子只有一个女人在，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我打著赤脚在屋内跑来跑去，把所有窗子的防盗窗都牢牢关闭。

一个人如此忐忑不安让我感到很可笑，开始憎恨连。说到憎恨，上次我们说好一起去夏威夷，结果到了飞机要起飞的时间连还没现身。我苦苦哀求地勤人员再等一下，就在我已经绝望的瞬间，连满头大汗，几乎是两手空空地跑来。

我们一上飞机，机门立刻关闭，飞机开始滑行。

因为这场风波，他累坏了，在机上呼呼大睡，抵达夏威夷后也一直睡觉。双方的不悦日渐升高。

「这种鬼日子我受够了！忙忙忙，忙忙忙，你天天都在忙忙忙。你的忙碌我已经听腻了。」

我在大吵一架之后不禁啜泣。

「唉，你别这么说。我不是就在你身旁吗？这样露出肚子躺著……」

连虽然嘴上安抚我，但他说到最后就像是螺丝松脱，很快又开始昏昏欲睡。

结果，那几天等于是专门去夏威夷睡觉。

想起那回事，我又开始气连。他该不会把我当成「痴心等候的女人」，看扁了我吧？就连他打电话来的举动都让我火大。既然不能来也用不著打什么电话了。要来的话，打通电话倒是无所谓。

与其打电话来推托，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跟我许下承诺约定日期。

一度远去的摩托车声音再次接近，院子的雕花铁门好像打开了（这扇大门从外面也可以拉开门栓），我深感不安，关掉客厅的灯。因为我不想让他们发现有人在。

刺眼的光芒从防盗窗缝隙凌乱射入，怪叫声此起彼落，我吓坏了。

从玄关的玻璃门悄悄探头一看，最靠近我这边的男人头上安全帽写著「拉鬼连合」。七、八辆摩托车聚集在院子里鬼吼鬼叫，然后又一起发出轰隆噪音呼啸而去。

我寻找钥匙盒，把院子的门锁上，回卧室躺下，但是平日没这种可怕的经验，因此有点震惊。他们带有强烈口音的方言，往日听来带著善意，此刻却只觉毛骨悚然。

天亮之后，或许会觉得他们根本不算什么，只不过是一群善良的摩托车发烧友。

说不定，是我自己看了《黑魔术手帖》那种书，才会把无端妄想套在他们身上。

然而院子的草皮被车轮践踏，地砖也有一块破裂，草地上到处都是摩托车乱七八糟驶过的痕迹，木椅也翻倒在地。

我打电话到连的公寓。他在离公司很近的都心公寓独居。连正准备去上班。

「那你一定吓坏了吧，真可怜。」

他说，可偏偏就是没说「那我今晚就赶去陪你」。

不过，当我说：

「我要回东京了。」

他呛到了。

「等一下。你干嘛这么急著走，等我去找你好不好？我马上就去。」

他哀求著说。

「可是我害怕。」

「好，那就让志门去当保镳，总之你在那等著。」

我觉得他在耍我。

这天也是大晴天，我修剪院子花木，打扫各个房间，睡午觉，去「鱼政」浏览鱼货。有鲷鱼，但是连还不知几时才会来，所以最后我还是选择沙丁鱼。发出银光的沙丁鱼肉身紧实，我买了很多。

如果明天志门真的来了──这么一想，我又烤了做法简单的马芬蛋糕。我想应该很适合容易肚子饿的小伙子。太阳已西斜，于是我去饭店的泳池游泳。

这么豪华的别墅一个人住，浑身上下也说不清是哪儿，总有不断流过的不安。

别墅不属于我，丈夫也不属于我……。严格说来我和连并未结婚，说是情人，关系又太平淡……。就算像这样有机会见面，连也觉得只要我待在这里便可安心，始终不肯来看我。

连曾抱怨他的前妻，但是，和他那种男人在一起，或许所有的女人都会化为怨妇。

饭店似乎客满。

在泳池没遇到我认识的人，得以轻松自在地游泳。好像也有许多女孩是民宿的房客，池畔人潮混杂。

我在泳衣外面罩上蓝色浴袍，任由头发继续滴水，一路走回别墅。因为饭店的淋浴间太多人。

把草帽高高压在脑后，戴著深色墨镜回到别墅一看，前院的粉红色大理石女神雕像前，有个青年。是志门。

他似乎在院子走来走去，好不容易绕完一圈回来，看到我之后：

「嗨！」

他咧嘴一笑。晒得黝黑的他简直认不出来，个子好像也变高了，每次见面都更有男人味。他说一路换乘新干线与公车，刚刚才抵达。

和连一样，他也毫不怕生滔滔不绝，这种有话直说的个性，也颇有连这个家族的作风。

他忍不住笑了：

「真好，可以来这里。好开心能见到咪咪小姐。不过，等叔叔一来我就得走了。叔叔说，他明天过来。」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他又会说临时有事。」

我带他去后院。

「这边比较通风。」

我像介绍自家别墅似地说，然后去淋浴。我没有志门那么诚实，所以脸上没有露出喜色，但我其实很高兴。

与其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情人，和一个声称很高兴见到我的人聊天远远更加愉快。

任由白纱洋装随风飘扬，我穿上白色凉鞋出去。

端著两杯冰透的金巴利苏打。

晚霞正好刚出现，与其说美丽毋宁是阴森地扩大。

坐在院中椅子上看海，可以发现海上群岛的影子逐渐变得墨黑。天顶倒是仍有微光。手边也很亮。

乌鸦在右边的茂密森林聚集。

那里是海岬尖端的神社，从神社鸟居看到的海，就像从希腊遗迹眺望的列岛海域。

我和连都爱那片景色，记得好像还常去散步。

「你什么时候来的？」

志门问，稍微啜饮一口金巴利苏打。

「我已经来三天了。」

「等了整整三天啊？」

志门想必是无心之言，但他霎时面带紧张，怕我会以为他是在讽刺我苦恋连，为他痴心等候。我觉得自己有点被轻视。

「我才没有等他。我看起来像痴痴等候的女人？你以为我会傻等？」

「不，我是说，早知道你这么早就来的话，我也应该早点过来。」

志门四下张望。

「不是说有什么飙车族闹事吗？」

「叫什么拉鬼连合，莫名其妙。但我当时真的很害怕，一个人在家胆子变得很小。正好在看这种书，所以不免想起黑弥撒。」

我把涩泽龙彦的书拿给他看，啜饮微苦的金巴利苏打，朗读书中的诗。

「我灰色的手套

永远　永远　浸染生命的神液

如赫尔墨斯　拥有熔炉

严冬的清晨醒来憧憬炼金的迷离幻梦

夏暮时分　犹如帕拉塞尔斯术士

以短剑藏匿妖魔　于每条巷道　窜过学者的愤怒

（注：赫尔墨斯〔Hermes，又译荷米斯〕：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据说发明钻木取火。）

这个名叫帕拉塞尔斯（Paracelsus）的魔法师是真有其人喔。」

我朗读时，志门一直盯著我看。我每次都是翻到帕拉塞尔斯这一页看，所以书本总是一翻就翻到那一页。正在奇怪他干嘛盯著我看，他忽然意味深长地说：

「你有白头发喔。」

说著想碰触我的浏海。我这可能是少年白。头发短，所以有时白发格外显眼。我拍开他的手。

「我喜欢自己发现自己的白头发，不喜欢被别人看到。」

「我帮你拔掉。」

「不要。」

「可以摸你的头发吗？」

「我的头发还湿著呢。」

「已经半乾了。」

我有点怀疑，这个小鬼，该不会把我当傻子吧？但志门似乎没那个意思。他触摸我的头发，用手指替我梳理。

「好了，快去冲个澡，我趁这段时间去弄饭。」

连想吃的鞑靼沙丁鱼，结果被我和志门吃掉了。

志门就像一般年轻男孩，起初说他讨厌吃鱼、没吃过沙丁鱼，可是一大盘沙丁鱼被他一扫而光。

剁碎的鱼肉加了蒜泥与姜汁，再配上大量葱花与辣椒萝卜泥，清爽的鞑靼沙丁鱼美味可口，再多都吃得下。还有油炸沙丁鱼，盐烤沙丁鱼。

院子里长的蜂斗菜昨天已泡过水去除涩味，我红烧之后做成山菜饭。

只喝了一点啤酒，我们几乎都在专心吃饭菜。

「飙车族不知会不会再来。」

「你可别做危险的事喔。」

「不是啦，我是想，飙车族如果来了我就可以一直抱著咪咪。」

不知不觉，他开始直呼我的名字。

真是被这一家人打败了。

一如想吃就吃、想做就做的作风，他们似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喜欢我？」

「喜欢。不过咪咪喜欢那个大叔吧？」

「对呀，至少现在还没厌倦。你讨厌他？」

「不，不讨厌。有时觉得比我老爸老妈好多了。算了，我家的家务事就别提了。──话说回来，那个大叔，让咪咪等了这么久，为什么不来呢？」

「他就是喜欢让别人等。心里觉得随时都可以去，一边匆匆工作的状态，好像是他的无上乐趣。」

「真搞不懂中年人的趣味。」

我俩一起洗盘子。讨论彼此喜欢和讨厌的东西。

我喜欢的，是无花果、扑克牌的「神经衰弱」游戏（注：一种传统的翻牌记忆游戏，在日本颇为盛行）、草莓牛奶、小狗、烟火、别人的八卦。还有《危险关系》的梅黛侯爵夫人。

志门说他讨厌的是狭小的地方、朝日新闻、装可爱的女孩、喝得烂醉的年轻女子、鲍鱼的肠子。

我忽然说：

「你找到工作了吗？」

「你看你看，正经八百讲这种话的欧巴桑最讨厌了。其实你根本不关心。」

「的确。不提那个，我倒是更想了解一下『你是否已尝过女人滋味？』之类的问题。」

「说到这个才惨……」

志门噗哧一笑。他说某晚第一次开荤，结果此事偶然被友人说溜嘴，让他老妈发现了，结果老妈震惊之下居然哭了，还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那是为什么啊？我开荤这种小事，她明明可以假装不知情就没事了。」

我想起曾与连讨论过家庭很猥亵，但我没吭声。不过就算志门讲这种话，反正我不是他的母亲，当然不会震惊，也不觉得淫靡。我反而觉得他那个为此大哭的母亲更淫靡。

喝著冰凉的威士忌苏打，我和志门在桌上排出扑克牌开始玩「神经衰弱」。

我自有一套记忆的方法，因此对这个游戏有那么一点自信，不断掀牌凑成对，牌愈来愈多。

为了怕扑克牌被风吹走，已关上窗子，不过并没有那么热。

由于关著窗，听不见户外动静，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全神专注在「神经衰弱」。

「欸，你听见没有？」

志门拍拍我的手说。

被他这么一说，才发现有轰隆噪音逼近。

「他们来了。」

志门打开窗子。隔著院子的树丛，大门外是成排车头灯，志门走出玄关。对我问的那声「不会有事吗？」置之不理，径自倚靠铁门，大声说：

「晚安。」

那些男人好像说了什么回应他。

我打开电视。因为我想，这时候让那些人以为屋内还有很多人在，或许对我们更有利。

「这里不能通行喔，有竹林，不好意思，请你们不要穿越院子。」

志门如此表示。不知是怎么谈的，男人们的摩托车自铁门远去，开始下坡。

我还以为他们又会像昨晚一样在别墅周围绕行包围我们，没想到他们就这样下了坡扬长而去。

这些人本来就很随兴，志门一边这么说，一边模仿著说给我听：

我叫他们「请不要进院子」，男人们回答「谁要进什么北七院子哩」，令志门感到很有趣。

他说那些人其实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

志门倒是看起来老神在在，但我很紧张，说得夸张一点，我真的是手心捏把冷汗，深怕志门被他们怎样了。

如果是连，我还不会这么担心，但志门还年轻，所以我杞人忧天地担心他会向年纪相仿的那群人挑衅。

志门关掉玄关的灯，朝我走来说：

「幸好没事！」

说著我忍不住搂住他的腰，紧紧拥抱他。

「吓死我了。」

「我喝醉了，所以才能那样泰然处之地谈判。如果是清醒的状态下还不知会怎样。」

志门接著说「我喝醉了，不管做出什么事都不能怪我」，一边搂住我的肩想吻我。我扭身躲开。

「啊。志门，要不要吃马芬？」

我端来整篮堆积如山的葡萄乾马芬蛋糕。面粉加泡打粉加鸡蛋与牛奶、沙拉油，揉成面团后用烤箱烘烤。这道糕点，做法虽简单但看起来很漂亮，好像很好吃。

志门说：

「不要。我讨厌吃那种东西。」

──我这才想到，连虽然爱吃我做的菜，但他好像也讨厌糕点。

我们各自回房间睡觉，志门大概是累了，似乎立刻熟睡，悄无声息。

翌日下雨了。

本来打算与志门去饭店的泳池，这下子计画泡汤。

「下雨天也会打高尔夫球吗？那位大叔，应该会来吧？」

志门好像只关心连到底会不会来。他茫然看著窗口说：

「昨晚我喝了很多。」

「有那么多吗？」

「半夜我又下楼来喝酒。」

「哎呀呀。」

「半夜开始下雨，所以我边看雨边喝。想了很多事情。本来打算把你叫醒跟你说。」

我正在做早餐要吃的原味煎蛋卷。

「比起说话，我更想跟你滚床单。不过，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那个大叔早就算准了这点。我可不想让那个大叔正中下怀。」

我也觉得志门说的或许没错。连虽然烦恼我与志门会不会发生那种关系，同时却也暗怀期待，说不定因此更加投入工作，做得愈发起劲。虽然心里一直惦记著这边，但那或许同时也化为动力，让连更加不肯来。我说不定只是被连利用来激发他对工作的热情。

志门或许是因为喝太多酒加上下雨，脸色青黑浮肿。

院子那尊粉红色大理石女神雕像在雨中闪著水光，地砖倒映青叶，只有雨声笼罩整个世界，我忽然说：

「志门。今天我们就离开这里吧？我不想再等了。」

「嗯。」

「我俩一起去别的地方吧。」

「好啊。」

我在下雨的窗边紧紧搂住志门的腰。

志门的头发与嘴唇都很软。

没有面包可以搭配煎蛋卷。我蓦然想到可以用马芬代替面包，这才发现自己其实也不太喜欢吃马芬。只因为外观好看，为了自我满足才烘烤罢了。

我没有任何行李。只带了化妆品与少许衣服，以及涩泽龙彦的书──啊，还有志门这个更大的物件──我离开这可以看海的美丽别墅。

雨下个不停，烟雨蒙蒙的海上有船只来往穿梭。

第一卷 直到下雪为止

这房子可真阴暗。大门半是腐朽，被茂密树丛堵住入口更显狭小。踏脚石布满青苔，玄关更阴暗。没有门牌。

出来迎客的女性年约四十，打扮就像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毛衣配裙子，脚上穿著白袜。

以和子报上大庭之名。

「请进。客人已经来了。」

女人的语气寻常，虽然没有亲切陪笑，但表情沉稳。似乎早已习惯接待客人。

屋内彷佛被溪雾浸湿冷彻骨髓。屋子本身似乎颇为古老，走廊阴暗，也有关著门的房间，但感觉不到人的动静。走廊地板冰冷得令人悚然。

女人倏然在走廊左转。

「就是这间……」

她屈膝跪地，朝室内扬声。

「客人到了。」

──然后彬彬有礼地双手拉开泛黄的纸门。

大庭坐在窗边。

女人离开后，以和子脱下大衣。

「抱歉迟到了……你等很久了吗？」

以和子的声音向来很小。

在她任职的大阪安土町布料批发店，也经常被人这么说。

但她的声音清澈明晰，即使音量小，好像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快。面对大庭时，她的声音总是变得更小。

「哪里哪里，也没多久。」

大庭态度闲适地说，以和子觉得他显然是等了很久。

「这房子好阴森……」

「嗯。不过，可以吃到美食喔。我只来过两次。我是想，一定要让你也尝尝。」

大庭是五十一岁的男人，声音仍宏亮有力。听说他在学能剧的谣曲，或许是那个缘故。

他曾邀请以和子加入能剧聚会，被她托辞「唯独那个就是不开窍……」推掉了。

大庭和妻子据说也学茶道，但以和子也不碰茶。

「不好意思，我毫无教养。」

她曾这么说过。

「那不算是什么教养。女人真正的教养，应该像你一样，喜欢『那个』才对。」

大庭开玩笑说。

「不，不是女人的。应该说是人的教养吧。能够从容享乐的余裕就是人的教养。」

「你瞧，我年纪也大了。到了四十六岁，和旁人还有什么差别呢？」

「差别可大了。这样的女子，看似寻常偏偏难以寻觅。若去花街柳巷会染上满身铜臭，良家妇女又会被浮世的道德伦理束缚……」

「呵呵呵呵。」

「只有你不同。像你这样的人，难得一见。」

她和大庭才交往一年左右，雀跃的心情始终不曾淡去，以和子与心仪的大庭初见的瞬间，便羞于与他四目相对。在含笑的大庭凝视下，她垂下眼帘，不久便哭了。彷佛混杂喜悦与羞涩，激昂的期待几乎令她喘不过气，那种心情终于受不了紧张的压力颓然瓦解，甚至开始觉得「要是没来就好了……」，脑子一团混乱难以收拾。这种时候，以和子的肌肤，会缓缓泛出迟疑的血色。

看似纤瘦是因为以和子善于打扮及姿势良好，其实她的身材颇有分量。她肤色暗沉，是瓷器那种有底蕴的白。细致的肌肤，与大庭见面时，彷佛自深处亮起灯火，带有淫靡的光彩。

被大庭拉到身边，以和子嗫嚅：

「……刚才的人……还会出现。」

大庭充耳不闻。

「没事，这里样样事情都很慢，是慢动作。先暖和一下否则会受寒。」

他以含笑的声音说。

室内只开著一个小电暖炉，好像是连暖气都没有的传统建筑。大庭浑身毫无赘肉，拥有肌肉结实的身体。以他这个年纪而言算是个子很高，骨架子也大。因为有一身坚实的肌肉，看起来显得很魁梧。

「以前我这样就算是大块头了，不像现在的年轻人个子都很高。」他曾这么说过。

以和子被大庭抱在怀里，每每总在想：

「为何能够镶嵌得如此契合？」

她不禁啧啧称奇。那种被拥抱的方式，以及男人落在她唇上，彷佛暖雪的柔软双唇，好像一切都完美契合。与其说身体，或许更像是人生的框架完美契合。而且大庭的身体虽然坚硬，以和子却不觉坚硬，手臂舌头嘴唇都柔软得无边无境。一点也不觉得是男人的身体，倒像是生命本身的黏稠汁液。身体自己发出满足的叹息，而那叹息包覆了以和子。

这种感觉，在昔日交往过的那些男人身上从来不曾拥有。在大庭之前，是久野这个三十八、九岁的男人。

以和子在布料批发店做会计已有十几年。店内员工有三、四十人，薪资低廉，充满家庭气氛。看似不起眼又内向拘谨的以和子，被当成粗俗平凡的女事务员。或许就如同以和子姊姊的想法，世人也认为她是「嫁不出去的沉闷老小姐」。但在情场老手看来，以和子的身边不知何处好像散发出某种东西，或者说是自然渗透出某种风情，总之那引来了风流浪子久野的接近。

以和子只挑选看破自己身上某种风情主动接近的男人，私下悄悄来往。她无意结婚，因此与男人的逢场作戏也颇有乐趣，过得很充实。

（最好能玩到七老八十……）

以和子暗想。想到老了也能为恋爱燃烧生命就感到很满足。男人就是以和子的嗜好之一。

久野第一次和以和子上床时：

「果然……果然如我所料。」

他因深深餍足而以沙哑的嗓音低语。

「你是指什么？什么东西如你所料？」

「肌肤。看著你的脸孔，我猜想你肯定有美丽的肌肤。还有声音也是。」

「声音？」

「对呀。是好色的声音。」

「……这种话，从来没人对我说过。」

「那是世间的笨蛋不懂得欣赏。内行人就知道。」

「我可不是故意要发出好色的声音喔……」

「不是，该怎么形容才好呢，你的声音会让人产生种种想像……比方说，这女人应该知道这招吧，被这样摆布不知会有什么反应等等，让男人感到烦恼，说到男人的想像，那全都是烦恼……」

「可是，我从来不受男人青睐……」

「少来了，你的好色很有深度。就像小火慢炖，味道变得分外浓郁，浓缩出精华了。」

久野这男人很笨，但他用了烦恼这个字眼，而且能够嗅出以和子「浓缩出精华」的氛围，所以以和子认为他还算差强人意。只不过风流浪子毕竟底蕴太浅，以和子很快就厌倦了。相较之下是久野尚未浓缩出精华。以和子很想叫他回锅再用小火好好慢炖一下。

所谓逐鹿者不见山，如果玩得太放荡反而显得粗俗下流，再也看不见女人心，不，或许还是与天性有关吧（这点如果与大庭比较就会很明显）。

以和子与久野聊天时非常无趣。下了床的久野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只是一个不时习惯抖脚的小镇三流印刷厂老板。他会摇晃著身体，谈论他辗转听来的某宗教团体的八卦内幕。久野的母亲与妻子是那个教团的信徒，久野也为了拉生意被迫加入，但他讲来讲去都是在讲教团主事者的坏话。

以和子对他急速失去兴趣，久野或许认为是他「玩过了」以和子，但其实是以和子这厢觉得「那种货色，不中用……」主动拋弃了久野。久野的长相还不错，戴著细框眼镜颇有点风流坏痞子的魅力，他自己似乎也很清楚这点，当初以和子就是忽然觉得他那种调调很有趣。

唉，问题是，一切拿来与大庭相比就都没了颜色。目前以和子全心迷恋大庭，被他绊住了脚。

大庭是京都九条的木材商。以和子有段时间特地去京都学习插花，就是在那个嵯峨御流的插花教室遇见大庭。当时大庭偕同妻子一起来，声称「是被内人硬拉来的」。

大庭的妻子戴眼镜，脸颊丰润，是个看起来亲切随和、肤色白皙的京都美人，夫妻俩的感情好像挺不错。

不愧是京都，插花教室也有许多年轻男子与中年男人来学习。以和子是在老师的推荐下特地来京都上课，但是和上班时间渐渐发生冲突最后只好中止上课。

她不打算将来靠教授插花维生，也无意考取插花执照当作嫁妆，纯粹只是自己喜欢才去学插花，因此开始或结束都很随兴自由。

「您不能再来了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大庭这么对她说。将近一年的时间，每次在教室碰面，他们顶多只会寒暄两句「您好」、「天气真热」、「今天好冷」这种话。

「还能再见到您吗？」

大庭温柔地这么说，以和子蓦然被大庭包住双手。天气正冷，没戴手套的以和子，觉得大庭的双手好温暖。而且，像是双手合十似地被男人的手心牢牢包覆，也是有生以来头一遭。以前就算和男人睡觉也没被包覆过双手。

那时，她觉得：

「这是个柔软的男人。」

彷佛异次元软体动物般被大庭缠绕，以和子想，「这倒是很适合」。她觉得某处似乎完美「嵌合」。

但那时候，以和子并不打算与大庭牵扯不清。过了一年，她接到大庭的电话：「我来大阪了……」大庭声称来横堀办事，与她相约在南区见面，从那晚开始持续关系。一个月幽会一次，或者两个月三次，但他从来不会留下过夜。迄今已有一年半。有句话说「日子像作梦般眨眼即逝」，以和子对这句话有刻骨铭心的感受。

表面上她十年如一日被称为「山武罗纱（毛呢）」的「事务员小姐」，跑银行，用电子计算机核算帐单，记帐。会计部门有个身为社长亲戚的资深会计员，因此以和子不用负责。有时也得泡茶扫地。她虽低调却很亲切，客人对她印象也很好，似乎被认为是恰到好处的欧巴桑。

她总是梳同样的发型，拎著旧皮包，午餐吃自己做的便当，搭地下铁通勤。住在鹭洲便宜的民营公寓，店里的人都知道，她每次只买一张彩券放在皮包里。就算叫她留下来加班她也欣然接受，津津有味地吃著店里叫来的豆皮乌龙面，连面汤都稀哩呼噜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把大家用完的面碗叠到一起，俐落地端去茶水间清洗，无论在何处都恰如其分，是深受重视的女帮手。

店里虽然不时会雇用年轻女孩，但那些女孩一个个因结婚或跳槽而离去，唯有以和子「永远都在」。

永远都在的以和子，让店里的人和客人都很安心，就是那样的存在。

所以银行柜台喊到：

「山武罗纱小姐！」

光看到应声站起的以和子，谁也不会发现她的人生其实正在恣意品尝「日子像作梦般眨眼即逝」的乐趣。

每次想到与大庭的交往（以和子不愿按照这年头的说法称为性交。她觉得那样很不像话，毋宁称为情交更妥贴），以和子便几乎从头到脚都沉溺在好似哀愁的愉悦浪涛中。那时，她会忽然感到：

「可以感觉到子宫在哪里……」

有句打油诗说，甘甜的水让人发现胃在哪里，正如人可以清楚感到冷水流过体内落入胃袋，好像也可以感觉到子宫在何处。以和子初潮来得早，因此或许停经也早，从去年就好像遗忘了月经的存在。用遗忘来形容很是贴切。以和子也快遗忘昔日曾是流血的女人。向来总是私下暗想「现在这样最好……」的她，停经也就停经，对此没有任何感伤或感慨。照这样看来就算摘除子宫或许也会这么想。

以和子认为「可以感觉到子宫在何处」的那个子宫，不是现实的子宫，而是女人的人生本身。

是证明女人活著的极端核心。

每次想到与大庭睡觉的乐趣，就好似有药性强烈的温水静静从体内往下流。虽不知何时会与他分手，却一直都有「老天爷让我遇见了好人……」这种一想起便想笑的满足感。当然，以和子压根没有与大庭结婚的欲望。更好的是大庭也没那个意思。

大庭和妻子很恩爱，是个两边分寸都拿捏得很好的男人，这点也很好。以和子认为大庭是有妇之夫这件事，就跟银行柜台这十几年来都喊她「山武罗纱小姐」是一样的。那种事一点也不重要。就和汇款、入帐一样，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可以打开窗子吗？」

以和子小声说。一旦接吻便如冰雪融化，以和子会浑身瘫软接纳大庭，但刚见面时总是会害羞得好似头一次有这种机会，弄得自己面红耳赤。

「你这个人每次都没有『后续』。一次就此完结，然后又重新开始。」

大庭曾这么说过她。以和子自己也想过，为什么会这样，但与大庭见面时就是会害羞，连自己都感到棘手。

「好冷。」

大庭说著，却拉开纸窗给她看。隔著桧叶与杉林可以看见对岸的岚山，天空是灰色的，阴郁的墨绿色山坡上，不时有变色的树木宛如斑斓虎纹。

「你在京都最冷的时候来到最冷的地方呢。」

大庭说著笑了，但以和子对京都的寒冷并不觉得不快。听说用冰水研磨，刀子会比镜子更亮，京都的寒冷就有种飒爽的严酷。

刚才的女人从走廊禀报：

「为您送茶来了……」

的确如大庭所言，过了这么久才送茶来，还附带麸豆沙饼当茶点。女人离去后，以和子说：

「这是『麸嘉』的点心吧，就是椹木町通那家……」

「对对对，外面包竹叶。你爱吃吗？」

「爱吃呀。我要开动了。」

取下竹叶后，咕溜滑过咽喉的麸豆沙饼，冰凉湿润微甜。彷佛要细细享受舌尖风韵般卷起竹叶。

「这个叶子的味道也好香……」

「应该是鞍马山间的竹叶吧，否则这一带已经找不到色泽好看又有香气的竹叶了。」

屋内没有人的动静，鸦雀无声。但不时也会听到开往松尾方向的汽车声。

「这里没有挂出餐厅的招牌耶。」

「生客进不来。一天只接待两组客人，全靠家里的人经营。除非是透过熟客介绍否则来不了。还可以过夜喔。白天就能泡汤，不过浴池很古老，很像会有鬼怪出现……」

「都是些什么样的客人来？」

「像我们这样的人。名人好像也会来。京都是个内蕴很深的城市，像这样的地方多得很。」

「那你一定知道很多吧。」

「像这样的地方吗？」

「不是。我是说会和你一起来这种地方的女人。」

「之前是，但现在就只有你一个人。你要我讲几遍。」

「没问出答案前，几百遍我都要问。」

「真可爱。」

大庭笑嘻嘻说，看看手表。

「肚子饿了吧？」

「对。不过想到有大餐可吃，就很高兴。」

「来到这里，万事都得放慢步调，不过大概是习惯吧，忍不住性急地看手表。」

大庭算是比较稳重、慢条斯理的男人，就连这样的他都会忍不住「性急」，可见这里的上菜速度真的是龟速。

「你的时间没问题吗？」

以和子替他担心。

「嗯，今天没关系，可以慢慢来，倒是你，应该很忙吧？」

以和子的店，最近终于变成周六上半天班，所以可以在京都多待一会时，就约周六见面。大庭晚上与周日都不会外出。

「没事，只是出去见个人。」

昨晚姊姊打电话来，声称要替她安排相亲。以和子说，「我不打算结婚。」但姊姊说，「你也用不著这样自暴自弃吧？」

甚至还对她说教：

「你这样劈头就拒绝还怎么谈下去。别人的好意，你好歹该说声谢谢接受才对。」

「要不你先看一下照片吧？」

「不好意思，我想看了也没用。」

「明天我去你公司附近，等店里打烊了再碰面。」

姊姊自行决定，以和子不得不在店附近的咖啡店与姊姊会面。虽然她已经尽量避免触怒姊姊，小心委婉地拒绝了。

「是我老公工厂的得意主顾，去年死了老婆。家里只有老太太和两个女儿。不过，两个女儿应该很快都会出嫁。你今后一个人老去，想必也很仿徨，不如鼓起勇气结婚。那人也很有钱喔。」

「我不需要钱，对于将来也不觉得仿徨。等我老得动不了了，愿意收留我的老人安养院到处都是。」

「那怎么行。」

「我这人很任性，我想我绝对不可能嫁到别人家对人让步。你还是饶了我吧，姊姊。」

「不行吗？我觉得这是桩好亲事。对方五十三岁，虽然有点高血压但是还很健康。」

「我是个半吊子，不会做菜也不会别的，不可能胜任别人的妻子。」

她一口咬定这个藉口。

以和子其实爱做菜，也不讨厌琐碎的家事，但她不愿为了别人做这些事。也压根不打算把大庭带回自己的公寓。替大庭煮消夜、烹调早晨的味噌汤这种事，她从来没想过。也无意扮演贤妻或是模拟婚姻生活。

姊姊强调将来的养老问题，但以和子善于经营分到的那一点点父亲遗产，至今有增无减。会计课的男人喜欢谈股票与赚钱的话题，每每总会提供她什么好主意，因此以和子自然学会如何理财。她贷款买了东区一间公寓，收取租金租给别人。一天大半时间都在外，所以她不打算自己住，纯粹是为了投资。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姊姊也没告诉弟弟们。虽然姊弟都断言以和子肯定存了钱，不过看到以和子简朴的生活，他们猜想那笔钱八成没多少，顶多只是靠遗产吃老本，最近经营建材行的弟弟也不再开口向她借钱了。

不过以和子靠著之前的炒股热潮狠赚一笔，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资产其实已翻了一倍。她从没想过要自己开店或是做什么生意。只要「山武罗纱」这间店还在，她就打算继续韬光养晦悄悄当个「事务员小姐」。想必连大庭也不知道以和子有那种能力，但那种莫名的自信或许塑造了以和子的部分魅力。

正如以和子没有对大庭坦诚自己的资产，她也没让大庭发现自己对身体的保养与雕塑不遗余力。就算牙齿好好的，她也甘愿花大钱频繁看牙医，把一口小巧的牙弄得整齐美观，也常去洗三温暖做按摩细心打理。虽然随著年纪增长必然会日渐老去，但她秉持低调风格，向来总是装扮得清爽大方。每晚会喝五勺酒，而且是因为听说日本酒可以让皮肤更水润有光泽。──但比起酒或其他，最能滋润肌肤的还是男人。以和子虽然从未结过婚，却已对结婚毫无梦想。对结婚不抱梦想后，好像突然开窍似地心情格外自由自在。但那种快乐无法向世人吐露。

菜终于送来了。烧烤味噌腌渍的当归与白鲳鱼，还有甜虾与吻仔鱼、岩耳凉拌。

还有一道菜。

「小心烫喔……」

女人说著，端上桌的是鲷鱼头。彩绘的厚重美丽瓷器中，鱼头与鲷鱼肉被热腾腾的蒸气笼罩。

「这个可以暖和身子很好喔……」

大庭很高兴。

「先乾一杯。」

说著替以和子斟酒。

薄得透明的清水烧酒杯，注入淡金色酒液，以和子也替大庭斟满酒。以和子嫣然一笑。

（这种情形，不知还有几回？）

她喝下酒，暗想：

（现在，就算猝然死去也了无遗憾。）

以和子在久野之前有过一段姊弟恋，那人和久野一样，节奏不合令她很困扰。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年轻力壮生猛有劲，以和子只是看中他那种炽烈青春，其他地方简直令人头痛，很糟糕。看著完事后默默穿上衣服的青年，以和子甚至觉得：

（在这空空如也的脑袋中，不知想些什么？）

那种空虚感，自从邂逅大庭后目前还没出现过。夹起一块甜虾，冰凉感渗透齿颊，放在舌上──

「……噢噢，真好吃。」

与大庭相对微笑时，如此感叹著令人格外欣喜。大庭说：

「的确，跟你很像。」

「哪里像？」

「我想吃以和子……味道嘛，很相似喔，我是说那里。」

「色狼！」

这样淫靡的对话也是一乐。

「多喝点酒。这是伏见本地产的酒。」

「还有菜要来吧？」

「对，不过又要等很久……哎，慢慢来吧。这里可以安心待到晚上。走廊对面的房间好像也准备好了。」

以和子一下子醉意上来，脸孔似乎发烫了起来，假装没听见大庭说什么。

「这里好安静。」

说著，她又拉开纸窗。树木茂密，看不见马路，但这么冷的天气，想必路上也没有观光客。冰冻的阴霾天空，似乎已暮色苍茫。

大庭看著壁龛挂的卷轴。

「这是某个和尚写的吧。和尚经常自我发挥，写得很潦草……」

「写的是不是白云什么什么？」

「底下还有岚山什么什么。」

大庭虽然有一阵子也被迫学过书法，但他抱怨就是学不来。他说，累死人了。

「我也学过一点点。但我跟你一样，不知怎地就是无法定下心来。或许天生就欠缺专注力吧，但是按照老师写的范本临摹，让我感觉很空虚，况且，反而更不耐烦，写著写著就想起以前很生气的回忆。」

以和子这么一说，大庭笑了。

「的确，不知怎地就是会那样。书道这种东西，或许只有自己的精神饱满充实，变得好战时才写得出来吧？当我想你想得陶醉时怎么写得出来。我至今字还是写得很丑，都不好意思提笔。学习书法让我发现自己原来容易发脾气。」

「我觉得绘画比较好。我去水彩画教室上课，随便怎么弄脏画纸都没关系，可以啥都不想尽情嬉戏。」

「或许吧。我也去过俳句聚会，那才真是让人冒冷汗。要精通到一定水准固然很累，就算是笨拙的初学者也好不到哪去，比起俳句，都在讲男女之间的八卦。」

大庭也喜欢玩相机，不打高尔夫球后，他说反而「变得更忙」，现在统统都不玩了，他温声说：

「现在专注在以和子你一个人身上。」

以和子听了，只是默默微笑，但她竖起耳朵听著那句话，牢牢记在心底。她每次都是抱著「这是最后一次」的心情与大庭相会，因此下次再见面时心情恍然如梦。虽未告诉大庭，但以和子自己其实在想：

（简直像是殉情前夕的男女……）

尽可能贪求一切享乐。有幸遇见能够做这种事的对象，令以和子万分欣喜。一边抱著那种期待，一边这样静静地东拉西扯闲话家常的时间，也很好。

慢吞吞吃完后，下一道菜还是没来。大庭稳如泰山。

「不能心急，这里人手不足。」

以和子起身去洗手间。大庭提到的走廊对面的房间关著门，但是没有任何人的动静，于是她悄悄拉开一条门缝偷窥，只见旧式的移动式挂帐当成屏风竖立，里面好像铺了被子。以和子从来不知道有这种地方悄悄接待客人送往迎来。因为之前她与大庭幽会多半利用市内的饭店。

这里的厕所虽是水洗式马桶，却很寒冷。从窗口望出去，隐约可见岚山的部分地区正飘落白色的细雪。以和子一边上厕所，一边突如其来想到，明天必须打电话给箕面的房屋仲介商。对方之前通知她有个不错的物件。她打算如果还不错就买下，在那块土地盖房子后租给别人也行。不过赚钱并非以和子的梦想，当然她也不打算主动奉献金钱给男人。钱很重要。看著身为铁工厂老板娘，浑身沾满金属粉末弄得皮肤粗糙的姊姊，她就觉得「钱才是唯一的依靠」，心头不由一紧。

她也不想花钱买男人。那种连幽会的费用都让女人出的男人，光是之前那个年纪小的情人就已让以和子受够了。

尤其是关于钱，以和子就连在大庭面前都不敢大意，从未吐露自己的资产。如果大庭开口借钱，以和子想，自己或许会借给他，但那毕竟只是想像。

以和子现在觉得，自己应该不可能那样做吧。因为那不合乎以和子的性子。宁可去陪酒卖笑、从事与性交有关的行业，她也无法想像自己拿钱去倒贴男人。这和喜欢大庭是两回事。

「你看……下雪了。难怪这么冷。」

吃完饭迅速泡个澡，已过了五点。

大庭穿著浴衣拉开窗子，用柔媚如女人的口吻说。有挂帐屏障的房间更古老典雅，房门上方的雕花通风口也看似被熏黑。这边的房间看不见岚山，郁郁苍苍的树木遮住窗口。雪花从树梢之间飘然落下，暮色早早便已降临。

大庭穿起浴衣有模有样，很称头。或许他平时在家习惯穿和服。腆出肚子，臀部也显得特别翘，系上男用腰带后，身形显得格外服贴挺拔。以和子已经先钻进被窝，看著大庭的背影。以往都是与大庭去琵琶湖畔的饭店或大阪的皇家饭店，每次都是一边想著「要让自己随时分手都无怨无悔……」一边尽情享受，所以与大庭的关系，打从相见那一刻起已成恍如前世的遥远过去。她并不打算连死后的未来都在一起。以和子不认为人死后真的能去极乐净土见到菩萨。

她已了悟，众生一旦死去便化为粉尘。

被大庭取笑「你这人每次都没有『后续』。一次就此完结，然后又重新开始」，的确说中了某些部分。

以和子眼中洋溢浓稠的光芒，看著大庭。那甚至堪称狰狞，是恶劣的视线。她喜欢大庭小心翼翼的手势，热衷的好奇心。

大庭钻入温暖的被窝中。

男人的手解开自己浴衣的衣带时，以和子总会感受到「第一次！」的悸动。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只想按住大庭的手腕，抑制他的动作。即便如此──

「是这里吧……」

大庭会用分外温柔性感的声音在以和子的头部上方悄声说。他的手指正轻轻沿著以和子柔软的陷阱边缘来回游走。

「直到发现白色的东西后，男女才会快乐。乐子还在今后呢，你就拭目以待吧……」

今后的事无人能预卜。以和子终于任由大庭脱下整件浴衣，丝毫无法习惯的羞涩令以和子口乾舌燥。彷佛可以听见下雪的声音。